發文 註冊 登入
遊記

列城的男孩與男人

27 5 2321
POOHS 的頭像
POOHS POOHS 已通過手機驗證. 門號所屬國家:Taiwan
#1
舊 2021-08-02, 22:45



| Shaolin Hotel |


在網上預訂好的這間旅館,我們暱稱它為「少林寺」。

在google地圖指認東南西北,出發前以為整座列城長在平緩的地表上,一如零坡度的筆電螢幕:以城區為中心的話、香提佛塔在北邊、東邊偏北有舊王宮,少林寺位於更遠一些,步行十幾分鐘可達城區,商店、旅行社、餐館看起來通通兜在一個生活圈裡,腦中自建一幅風和日麗的綠洲地景。

直到飛機一落地,這座城市才開始立體化了起來,放眼望去,周圍高低環繞著黃土山壑,巨幅的天空長寬比前所未見,大張大張地展開來。

出租車在產業道路規模的路上前進,會車時雙向司機同時慢下來,謹慎錯身後驟轉加速,接著越開越往高處去,熱鬧街市毫無出現的跡象,十幾分鐘後我們抵達少林寺,半山腰的高度,遺世獨立,適合練功。





少林寺的manager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無害的大眼睛,長長斜瀏海蓋住半個額頭,與德里街上的年輕人模樣幾乎無別,只是合身牛仔褲在這裡並不流行,一條愛迪達運動褲配毛襪及拖鞋,幾天來沒看換過。

收取現金時,看他從櫃檯深處取出一個手掌大的舊鐵盒,沒有財不露白的顧慮,在我們面前從容地開蓋子、塞紙鈔、拿找零,接著在帳本上登記明細,最後將鐵盒推回原處,一個客人也都目睹的角落。

即使收銀過程令人憂心,幾天內的進退房、衣物送洗、修理熱水等大小雜事都仰賴他包辦;比起其他城市旅館manager總把No problem掛在嘴邊,少年的應對沒有那樣使命必達的熱誠,對客人絲毫不積極,可也不帶一點惡意。

作為可以坦然互揭心裡話的旅伴,我跟茶私下常對少年思慮不周的毛病指指點點:他看起來總是心不在焉,裝在軀殼裡的靈魂像是哪裡沒有「對齊」,飄忽游移,難以捕抓其中具備意義的部分。而這樣的懷疑,似乎帶動了負能量的吸引力法則作祟,隱隱覺得哪裡會出錯的時候,偏偏他就辦不成事。




這天問他有沒有門路租機車,問了理想車型,他說可以聯絡看看,看起來很有機會。回房間等待的時間裡,我們在手臂脖子上厚擦防曬,翻出騎車要用的口罩,還預習了去黑美寺的路線,一個多小時過去,櫃台那邊毫無音訊,下樓一看,連少年也消失了。

眼見日色逐漸被耽擱,我們請旅館小弟改為叫車,司機到的很快,上車後小弟跑出來急忙交代著司機什麼。上國道之前,司機彎進舊城區市場,少年手插口袋等在路口,一把伸手接過司機遞出的手機,一副落寞挫敗,原來這小子出門調車不成,連手機都忘了帶。

我們在車裡跟他揮手掰掰,出發黑美寺。他一點藉口也不說,我們也無意再問什麼。

從黑美寺回來的這一夜寒氣沁人,茶的氣泡癮頭發作,到櫃檯問少年買可樂,他用兩隻指頭夾起冰透的鋁罐,不知道從哪裡遠遠拎來,罐子一放下便搓著手指喊著So cold,一臉不解地笑開來,像孩子一樣坦直。

那一瞬我矇矇地懂了,以一個自詡靈魂「對齊」了很久的大人來說,十多度的夜晚還堅持喝冰可樂,不也是很有毛病嗎。

一切都是相對而言。



Manager底下有兩個工班,分別負責廚房及房務,廚房班底成員看起來更小,頂多十四、五歲。一早當我們在花園就坐,有酒窩的藏人阿弟照例會跑來問想吃什麼,奶茶還是咖啡、Sunny Egg還是Omelette,強記後點頭傻笑;其他桌次的印度客人點單像是大爺,嘰哩咕嚕說了一長串,交代的可就多得多……。

曬一會太陽之後早餐抵達,點Sunny Egg時,來的往往是omelette,點omelette時,來的則會是Sunny Egg;身為不很挑剔的大人,當然不可能說出「搞什麼啊哪是這個」這種話,想像那孩子從花園到廚房的路上記憶短損的可能,我們默默吞下各種錯蛋。

吃完了早餐,還把餐盤理一理,我們像看孩子練習做家事那樣,當著客人。



由山上走向城裡的可人早晨,傍晚上坡就是另一件事了


原文載於: 背包客棧自助旅行論壇 https://www.backpackers.com.tw/forum/showthread.php?t=10467824
Main Bazar ‧ 與人交涉一兩天後才願意相信,這裡無須提防騙子



初抵列城的前幾天,早上就從少林寺愜意地走下山,進城去繞繞,拜訪寺院、日常採買、在各種CAFÉ裡泡著,不覺也累積了一些看似重要又好像不重要的資訊:WiFi普遍偏弱的城裡哪家咖啡廳算是堪用、哪個牌子的大瓶水標榜來自喜馬拉雅山脈、哪間藥局冰箱裡冰藏著胰島素,而Apricot lassi比純汁順口、烤肉店的薄荷醬跟辣椒同時蘸上最唰嘴。賣手飾品的阿姨們開始認得小茶,街邊那窩小狗剛出生沒幾天,凡看到有人好奇圍觀,我們便又重新加入一次…..。

這些Google地圖沒得描述的地理資訊默默漸入,認得的臉孔變多了,臨睡前珍惜地默數:今天是列城的第幾天了,隔天醒來的時候覺得呼吸更平順了一些,地方感,有人這麼說。





| Ree-yul Guest House |

少林寺只預定了三晚,抵達列城這天我們請旅行社的JOKO推薦旅館,她帶我走到門口,朝巷尾遙遠地一指,長串重音節英語仔細交代著,向來自詡能「抓住關鍵字」的我邊聽邊點頭,自覺七八分暸,隨後領小茶前往探探。

旅館在Upper Tukcha往裡走一些的巷仔內,沿著清澈的水溝走,右邊有扇半人高的藍色鐵門,從外面反手解鎖後進入中庭,幾把褪色的大陽傘配上塑膠椅,Reception門上畫有一隻雪豹看守,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很多不搭嘎的東西放在一起,讓人不得不注意它們個別的存在



一個大大的Bell招牌掛在門邊,按鈴許久喚來一個阿弟仔,他轉進屋內喚來老闆,有著友善皺紋的老闆看起來精神奕奕,以穩健的爬梯腳步帶我們上二樓,一邊預告著要看的這間是GOOD ROOM。梯間張貼著幾張國家公園的海報,喜馬拉雅山脈裡的大小動物好不熱鬧地並列其上,上到二樓,掛的則是列有學名的珍稀植物圖鑑,房間在走廊終端,兩面開窗附衛浴的雙人房。



用近似臨檢的速度,我跟茶進房巡查了一趟,確認過眼神,對一些簡陋之處的不以為意有共識,看起來人身安全無虞的前提之下,顏色突兀的垃圾桶跟深褐色毛毯,都算還過得去。

兩天後入住,而預計連住的四天裡,有兩晚分別得上Nubra valley跟班公錯過夜,老闆說我們可以將行李留置原房,給了淡季裡的方便。回到Reception,他在簿面上簡潔登記:Taiwan,2000,paid,加上日期,就這樣。

「可以跟你要收據嗎?」小茶問,都市裡的交易手段我們從來沒敢忘記。
「這樣就可以了,這裡有寫」指著那行字老闆說,而上面連名字都沒有。
「喔」茶緩緩回頭看我,我也遲疑,趨向前去確認字跡,一邊佯裝無事對本子按下快門,接著意識到自己正緊緊戒備這樣一位看來和善的老人,用我多疑的小聰明。




後來JOKO問,出發Nubra valley那天一早,是請司機大哥到「那間旅館」接我們嗎,『是啊是啊,我們會在Ree-yul上車。』我答,看她大驚的表情,我的恍然大悟顯然來得太晚,她推薦的是Jig Gyas,跟Ree-yul完全不相似的音節,正解位置在更深一些的巷底,天知道我抓住了什麼關鍵字……。

訂都訂了,看我跟小茶嘻皮笑臉相互囔囔到底誰的錯,她的表情漸轉平靜,安撫似地說:「聽說Ree-yul很乾淨,也是間好旅館」,日本人的貼心一點不失。

入住Ree-yul的這天,我們背著所有家當從少林寺下山,老闆不在,旅館阿弟仔給了鑰匙,他戴著薄灰色毛帽,寬大的衣褲下身體顯得更瘦小,朝他說話時會自動後退半步,以慌亂的眼神輔以手勢回話,一副希望當下趕快過去的居處不安,不知道是恐懼英文還是恐懼人。



Ree-yul 二樓某窗台上拴著的小狗,一臉無辜


放下行李後,小茶的第一件事便是測網速,看她臉色越來越差,我也加入走來走去手機拿高拿低的收訊任務,終究無果的二人最後站在窗邊發楞。從房間望出去,中庭花園有一對情侶狀似親暱,男生用 i Pad選著音樂播,女生則在本子上素描,看他們不斷輕語交談、眉來眼去,像是置身某個高級飯店花園般愜意,而另一邊,是只為網路憂傷失落的兩個都市俗人。

「境由心生啊。」我喃喃。
「不是啊,他i Pad沒有網路是要怎麼滑啊?還是那裏有訊號!?」小茶問,由衷不死心。





出發Nubra valley前一晚,在麵包店裡分頭選購明天早餐,我找到鑲巧克力豆的餅乾,茶則在遠端跟店員烙英文,重複了兩次長長的句子,似乎溝通有礙,走過來向我求救。

「唉你問他,這個奶油捲可以放到明天吃嗎?」
秉持關鍵字心法,指著奶油卷我對店員問:「Tomorrow?」語尾上揚。
「Yes,No problem 」店員答,如釋重負的表情。

一點禮貌也不顧及,茶當場發聲大笑,嘲弄的目光在我跟店員間來回掃射,不知道到底是針對誰〈兩造化繁為簡的實力相當〉,相對於剛剛她的徒勞無功,對我沒有一點景仰之意。

「你知道嗎,English其實很─簡─單。」踏出店門,我得意地對她聲明。





抵達列城的的五天,終於迎來Nubra valley之旅。

五點半起床,我們預留了盥洗、打包、早餐跟服藥的時間,像是準備赴一場大考般謹慎。從房間窗戶望出去,灰藍色的天空也還沒醒,旅館鄰棟頂樓房間的窗戶敞開,地上有兩隻腳底板朝外,仔細看是阿弟仔正趴跪著抹地,掂著腳尖用力,進進又退退。

七點,天色已經全亮,揹著背包走出旅館時不禁一邊回望,阿弟仔的進度已經來到二樓陽台,不見臉孔,屈膝跪地的背影一樣堅定。


5185m ‧ 卡敦拉隘口剛過‧掉下山谷的車輛被吊起,以廢鐵之姿作為警告

來到城外的高海拔地帶,WiFi強度變得無關緊要,想喝冰美式的慾望用休息站的熱奶茶來取代;只在意便捷,牛仔褲怎麼看都是可以再穿一天的程度。變得在意的,是進出寺廟穿脫球鞋的速度;長長的車程裡,伸長了手在行李堆裡摸出一包芒果青分著吃也滿足。

而生活圈從一個城市限縮為一部車,不覺中大多時間都在觀察旅伴,侷促空間的朝夕相處讓人變得敏感,也或許血氧變低讓人放大知覺,話語及動作裡微小的波動頻率彼此都能感應,以善意解讀,用善意回應,極短暫的陌生交會裡,我們的作伴全仰賴心有靈犀。

跳轉在至為浩瀚的連綿大地,以及至小的人際觸及之間,幾天後我們回到了列城。站在Main Bazar的入口看熙來人往,從背包客們的登山外套與膚色,輕易就能認出哪些「新人」是這幾天剛到的陌生臉孔。

「咱同梯ㄟ好像變少了」,小茶邊張望邊說著,老鳥般的淡定不知道從哪來。


回到Ree-yul ‧ 把小狗從窗台上解放下來遛遛


German Bakery ‧ 黑森林及杏桃蛋糕



|大大的飛機旅行社 |

回到列城的這個下午,才將大小背包搬到新的民宿,便又迫不及待地回到街上,在咖啡廳奢侈地點了咖啡跟兩塊蛋糕,慶祝連續的高山旅程完結,就想悠哉放鬆。

連上幾個社群網絡,台灣的新聞繞著將出線的總統人選兜圈,而世界另一頭的亞馬遜雨林火勢還在延燒……。接著慣性地登入個人信箱,一封GoAir的信件躺在列表之中,昨天寄達。

八成是幾天後回程班機的行前通知,點開不見熟悉的時刻明細,一則短文字訊息不帶情緒地告知:由於不可抗力之因素,您於8月30日由列城往德里的班機已經取消,如有任何問題,務必不要透過信件直接回覆,請電洽Goair辦公室。

轉述給小茶聽的時候,只感覺身體開始發熱,從德里回台的班機訂在9月1日,行程就算推遲也還有餘裕,事情看來在可控範圍〈的邊緣〉。

不過隨即在討論各種對策的過程裡,我倆的毫無把握掩飾不了就要搞砸的不祥徵兆。沒有當地的sim 卡,我們框列了當地人際網絡裡或許願意借電話的對象,從最熟的JOKO,到兩小時前才認識的新民宿老闆,決心為了一通電話捨棄臉皮。

打通電話以後呢,要怎麼跟對方溝通清楚呢?萬萬沒想到,托益常考的改火車票表演票飛機票什麼的聽力題目,沒有唬爛,情境都是千真萬確……。



草草嚥下蛋糕,走出咖啡廳,小茶說她記得街道另一頭有間門上貼了「好幾架大大飛機」的店,應該是賣機票的吧!要不先去問問看。

非常情勢下,這樣不正經的線索也必須抓緊,急切地沿街搜尋有大大飛機的店面,一會兒在名產店跟銀行之間尋獲,推開玻璃門,兩名不同辦公桌前的年輕男子同時看向我們,一個戴著眼鏡,另一個留著短鬍渣的主動打了招呼,職業性笑容讓人非常緊張。

聽我們說明來意,短鬍渣轉為愛莫能助的表情,票不是他代訂的,所以沒辦法幫忙處理的啊,他建議我們應該直接打給GoAir,「喔喔喔,可是…我們沒有辦電話卡」,聽我們這樣講,原似鐵了心的態度轉而猶疑,伸手要走我手上的電子機票翻看了起來,一個充滿契機的動作,我跟小茶屏息在候。

他撥起了電話,轉接幾個人後找到窗口,我跟茶互換眼神,不確定是否該高興,仔細聽他的磋商內容,循序漸進、有條有理,先是表明他本人是這位乘客的家人,想要確認取消一事,接著再問改期事宜。

用側臉把電話筒夾在肩上,短鬍渣一邊操作電腦把問到幾個新的班機時間抄下,把我們喚近,眼神示意擇一,進程神速。當新電子機票從列表機出來的同時,側臉還是夾住電話筒,一手遞出紙本給我,再跟小茶示意「機票拿來」,當他跟對方說:「Actually,我還有另一個家人也要改票」時,不經意抬頭瞟了我們一眼,滿臉心虛,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兩份新機票在手,銀貨該要兩訖,我們謙卑地問起付費問題,短鬍渣既不開價,也沒有說my pleasure,只是不置可否地攤手聳肩,這動作實在難以解讀,而過去經歷的訛騙事件跑馬燈開始播放,裡面多是先喜後悲的遭遇,「哪有這麼好康」的悲觀念頭襲來,此刻我們正站在不祥之中。

看短鬍渣回到電腦前忙著,辦公室沒人搭理我們,我跟小茶站到邊邊,討論既然這樣是不是買個什麼點心當作報答,蛋糕還是羊肉串,重點完全亂跳,尚無定論之前,膽小的兩人一邊往門口潛行移動試圖離開,心想最壞的情形是,如果短鬍渣設的就是一個局,走不出這裡要怎麼辦……。

握住門把推開時,他果真出聲叫住我們。
「嘿,當天要記得提前兩個半小時到機場,安檢會很久」短鬍渣說。


買好六份現烤肉串,還有兩瓶Thumbs up,我們回到旅行社報恩。
「你們吃羊嗎?」東西往桌上擺好的同時我問。

短鬍渣和他的同事看起來有點意外,笑起來的樣子與職業性的那種不同,一切盡在不言中。



| Amigo Guest House |





訂房網站上,小茶秀給我看的Amigo地址很簡單,只有路名加上Opposite Moravian Mission School一個提示,和之前那間少林寺定位的邏輯相同,它的地址是路名加上Near Water Pump,一開始半信半疑地想這也太不精確了吧,入住後從民宿窗戶望出去,馬路旁真是一個加水站,大水管在杏樹旁拉得高高的,不時有水車停靠其下,嘩啦嘩啦地放水一陣才停,這才心服口服。

習慣了在都市叢林裡以一個精確的座標指涉某地,不到如此繁複便不安心;在這相對單純的高原地景裡,以一個大地標為鑑,輻射連結到周邊的幾個小地標,於是旅遊書上某間咖啡店的地址寫著「在某間珠寶店樓上」,某間餐廳則說自己在「Near 某旅館」。我們能做的,就只是抓起線頭,其下看似糾結的部分便會自然鬆開。而幾日散步以來,眼底積累的稀疏風景不經意地幫助了我們,認得這些地標一點也不難。


Amigo的第一晚‧大醬湯附飯 ‧ 西瓜也算一樣小菜


攤開列城的食記照片,有蔬菜滿滿的湯麵疙瘩、碩大皮厚的Momo、辛香刺激的羊肉湯、口感難以適應的酥油茶、澄黃發亮的Kahwah tea;至於這些local food以外的尋常食物,像是坦都里烤雞、豬排佐黃芥末配薯條、九成九像KFC的炸雞,乃至於法式吐司、香草巧克力霜淇淋等等,我們也都認真品嘗,沒有差別心地吞下。

比起忠於「當地經典」的旅人,這樣不太講究的食記有些令人汗顏;尤其是住在Amigo的最後幾天裡,我們沉陷在韓國大醬湯跟小菜的熱辣裡無法自拔,也才發現這樣不倫不類的胃口已經走得太遠,一個飄忽越過了喜馬拉雅山脈及整個大陸,不知怎的往朝鮮半島奔馳而去。


Amigo Guest House‧房間入口朝向中庭配置 ‧ 不直接面向鄰路


床的另側有大櫃子,家具是重重的實木 ‧ 採光窗戶靠學校一側


同時管理餐廳與旅館,Amigo的老闆是勤快積極、事必躬親的當地青年,深深的眼下輪廓掛有淡淡臥蠶,長得率性又帥氣,相處起來沒有主客壓力。入住第一天跟他抱怨房裡WiFi訊號很弱,他沒有猶豫就拔下手機Sim卡給出,要我們退房再還;而當天晚上回到旅館時,小茶跟他說「唉,有人打給你耶,我手機有響」,他一點也不緊張,反倒正經地問「你沒幫我接嗎」,用裝酷的表情想要搞笑。

我們私下管他叫「列城車勝元」,以一間韓式餐廳的老闆來說,應該算是盛譽。


中庭花園也種菜,不知道哪裡來的小貓蜷縮在老闆家門口


從樓上往中庭看,無論晨昏他都在,照料餐廳的同時一邊看守著旅館出入動態。出門的時候,他手插口袋悠悠問去哪,回來的時候,他的表情如牧羊人點收返途羊隻般欣慰,端詳你的樣子像是算命的正推敲本日際遇。只是在二樓欄杆晾個衣服,不經意對到他的哨兵眼光從一樓中庭投射而來時,我點頭示意,接著緊張地翻看袖口那邊有沒有洗乾淨。

「你在幹什麼他都知道喔,他是掌控一切的男人。」我跟小茶說,即使也沒有特別要幹什麼壞事。

一次我們出門午餐,沒多久小茶感覺肚子很不對勁,匆匆領我從街上要回旅館救急,肚子翻攪瀕危之際,她一路上還喃喃地說「希望等一下車勝元不要在門口想跟我們聊天,現在很緊急,真的沒、有、空。」

果不其然,才剛目送我們出門,車勝元看我們回來的上樓步伐光速般匆匆,一臉預言又止的表情實在很有戲。開了房間門小茶衝進廁所解放,我在走廊的小椅上坐等,視線與他由中庭而上的巡弋眼光再次相遇之時,我確信他已完成一連串的推理,並獲得了百分百正確的結論。




原文載於: 背包客棧自助旅行論壇 https://www.backpackers.com.tw/forum/showthread.php?t=10467824

列城的日子進入倒數,這天訂了下午的車要上雪依寺,出門前小茶盤點身邊的存糧,「我們還有三顆巧克力豆、幾條芒果乾,還有兩個小餅乾。」對照出發時的豐衣足食,目前的備品單位竟然以顆來計,頗有家道中落之感。

一開始會從商店買大瓶礦泉水,現在日日帶著空瓶去DZOMSA裝太陽能淨水設備濾淨的飲用水;從台灣帶來的小包衛生紙已經用完,現在用的是當地買來的捲筒衛生紙,冷冷的天裡視鼻涕多寡斟酌用量,纏繞一圈或兩圈後撕起的手感越來越熟練,包包裡總會帶上這樣一筒或半筒。

住在Amigo間接地擴展了我們的散步地圖,一天晚上在同條路上發現一間織品店,小盞燈光下披掛的圍巾每一條都質樸而美,低彩的用色、簡單的款式,與標榜華麗的其他店面很不一樣,招喚我們不由自主靠近。

不顧家道中落,也不去想進城第一天已在市場購入的喀什米爾圍巾,我們在店裡翻翻又摸摸,「你看」來「你看」去地交互推薦。店員說他來自尼泊爾,這些全產自該地的一個組織,他們協助弱勢婦女及盲啞人士習得紡織作為一技之長。

不像城裡的店員接連拿出一條又一條圍巾來要你試試,年輕人並未試著在我們的蠢蠢欲動的物慾上搧風點火,抽出我們顯然偏好的色系,那些米色的、灰色的、淺褐色的圍巾被排成一列對比,人生是有限度的選擇。

我們各自挑了一條心愛的帶走,回旅館的路上,講起怎樣可以幫店鋪多賣一點,晚上用這僅兩條圍巾在床上拍了陽春的開箱照片,小茶傳到工作群組後等待回應,有人要同款不同色,有人想看同色不同款。

現金近乎到底,已經不夠墊付貨款,隔天我們回到街上換小批盧比,幾次跑回店鋪調貨,小茶又多拍了一些樣品照,看她應付存貨訊息、確認價錢之瑣碎,有趣得像是微型創業;慫恿她要不以後做個中印連線帶貨王多酷,發現好物的直覺之準,從那晚櫥窗前對圍巾們一見鍾情的那刻起,天賦已昭然若揭。


幫拍帶貨王小茶買物 ‧ 牛皮紙袋裡裝的葉子跟香料皆購自DZOMSA



革命先烈紀念日的學童遊行 ‧ 本日行程輪空


早上在中庭餐廳點了辛拉麵,車勝元拿著一瓶杏桃酒過來,說是正和員工分著喝,還剩一些就讓我們幫忙解決吧。他說今天是某個紀念日,城裡的店家按例休息半天,提醒我們吃飽一點再出門。而等下他跟員工們要搭車去不遠的地方來個半日遊,廚師煮好麵後,大家就要撤囉。

用餐的同時,負責吧檯的藏人小弟、印度裔的廚師及助手、專門點菜的矮個子等人,開始在中庭凌亂整隊,吵吵鬧鬧的樣子跟小學遠足即將出發一樣興奮。有人已經把隨身小包上身、鴨舌帽戴上,有人正拉伸自拍棒測試著,車勝元穿梭其間忙著善後,「下午就會回來」他交代得仔仔細細。

印度住過的那些小型旅館,幾乎靠著manager忙裡忙外打理著,而Owner只是偶然露臉,自帶一種光環似地,不在房務清潔或客戶抱怨處理的瑣事裡現身。短暫的交集裡,Owner樂於跟客人談笑風生,談你的職業、遊歷等同樣近似光環的東西,下秒轉頭則可能扳起臉孔,對正忙著的下屬不很客氣地使喚了起來……。

因著員工的用心及勞動,真心喜歡某間旅館是可能的,對旅館的老闆就不一定有相同程度的欣賞了。階級分明的職場裡,與員工互利共好的信念沒有存在意義,命令與恩惠的對價關係足以管理一切,簡簡單單地不管人性。

所以當我們一邊吃著辛拉麵,一邊面對周邊人等的急切催促目光時,難得感覺自己未被以客為尊地對待,老闆跟員工急著一起出門去玩,只差沒有手牽手而已。






香堤佛塔(Shanti Stupa)下坡遇到的男子,也是某家店的老闆


每一個Guest House都有一個manager,可能是少不經事,未被社會完全馴服的準大人掙扎者;或者是清晨五點起床,從最上一層樓掃到最下一層樓的阿弟仔,不言但忠於所託;還有anytime anywhere都掌握一切的Owner,灌注細小關心的能力像是與生俱來,看起來擁有的最大野心,是對周邊人事物保持珍視。

這是一個旅遊產業正迅速發展的城市,處處都有堆著大木等上樑的工地,一座又一座附花園的藏式旅館將要蓋起,男孩與男人,正在前景榮盛的路上嘗試前進。

初心的種子,但願不變地留駐此地,回望巍巍黃土山壑之時,應該知足的理由隱現於谷底或山頂。

有座城市讓人歇息 。



【更多資訊】

Amigo Guest House

Yes Helping Hands
感謝 23
2321 次查看
eesuchen 的頭像
eesuchen eesuchen 已通過手機驗證. 門號所屬國家:Taiwan
#2
舊 2021-08-03, 19:04
文章寫得真好,好久沒看到拉達克的新文章了,若可以的話,可以繼續寫其他的,謝謝
感謝 2
fabio00000
#3
舊 2021-08-03, 21:28
Ree-yul Guest House好像当年也住过,老板很随意,钱收到就行,登不登记无所谓
感謝 1
printemps 的頭像
printemps printemps 已通過手機驗證. 門號所屬國家:Taiwan
#4
舊 2021-08-04, 05:52
這家少林寺距離市中心有點遠,如果沒有交通工具就有點麻煩了
感謝 1
POOHS 的頭像
POOHS POOHS 已通過手機驗證. 門號所屬國家:Taiwan
#5
舊 2021-08-04, 22:31
引用:
作者: fabio00000 (原文章)
Ree-yul Guest House好像当年也住过,老板很随意,钱收到就行,登不登记无所谓
哈,入住後沒有再見過老闆......。
POOHS 的頭像
POOHS POOHS 已通過手機驗證. 門號所屬國家:Taiwan
#6
舊 2021-08-04, 22:35
引用:
作者: printemps (原文章)
這家少林寺距離市中心有點遠,如果沒有交通工具就有點麻煩了
嗯,傍晚之後從城裡爬上少林寺的路蠻暗的,要打手電筒,或是坐計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