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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記

《旅記:世界裂痕處等你》:雪中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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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ro黃恭敏
#1
舊 2021-03-26, 22:15


註:此文摘錄自我的新書《旅記:世界裂痕處 等你》

 一路往北的旅途十分困頓,長途巴士總共停了兩次。一次在紐約州界上的雪鎮阿柏尼,在中停站的飲料販賣機投幣買了杯熱榛果,排隊上車時和我前頭的大學生攀談了起來。
原文載於: 背包客棧自助旅行論壇 https://www.backpackers.com.tw/forum/showthread.php?t=10458779

 另一次在加拿大海關。我很順利的過了海關,然而,再次上車後便無法入眠了。依稀記得距離蒙特婁剩下一小時車程左右,顛簸車窗上的景色漸漸變成原野:黑暗中的原野,清晨的原野。

 遠在天邊的另一座公路上依舊有盞燈火亮著,睡意矇矓間我起先以為那是盞路燈,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車燈。

 是一列暮色清晨中獨自行駛的火車的燈號。往相反方向逝去。

 忍不住往天空望去,接近極北的天空大的令人嘆息。折服於其蒼茫與雪白,年輕的我不禁好奇:這樣的清晨能孕育出怎樣的人。



 清晨五點左右抵達蒙特婁,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巴士站自動玻璃門後的大片雪。雪的白被天色染成鈷藍,宛如黑夜中的海。旅客吵雜的話聲把光線蒼白的巴士站炒的鼎沸。我和在中停站認識的大學生一同走出巴士站,步入魁北克的清晨。

 大學生是蒙特婁本地人,剛結束在紐約的考試並準備回家。一年以前曾作為交換學生交換到首爾一年,他告訴我自己非常喜歡韓國文化,之後也打算申請韓國研究所。

 「你的旅館在哪?」(So, where is your hotel?)

 他問我。我從口袋掏出那張被我折的不像樣、印有旅店地址的白紙遞給他。

 「嗯,在市中心附近。」(Well, it’s close tothe city centre.)

 接過白紙,他喃喃自語道。

 「我們搭計程車吧。」(Let’s take a cab.)

 他提議。

 我本想走路前往旅館,但他堅持一個亞洲少年在天還沒亮的蒙特婁行走實在太過危險,於是我們在巴士站外招了計程車。

 招計程車的時候兩名司機為了搶我們這門生意大吵了一架。大學生告訴我不必驚慌,讓他們自行解決即可。果不其然,兩名司機沒多久便吵出個所以然來。

 我們搭上了先來的那名司機的車,我對蒙特婁的第一道記憶於是便從那輛計程車的車窗上開始。

 ──真是一座紫色的城。這是我對蒙特婁的第一道記憶。車窗上彷彿用了油畫裡星空或藍傘常塗的那種顏料,又或是計程車的車窗本身就是以琉璃融成的,才使這座極北小城在我眼中顯的如此的紫。

 計程車在這片紫海中滑行了將近二十分鐘,終於在旅館外停下。

 似乎是旅館的建築外觀看起來和一般房屋沒有兩樣,就連招牌也只是一塊插在雪中的小小木板,即使以背包客旅館的標準來看這間旅館也十分簡陋,簡陋到會令在都市長大的人震驚到不願入住的那種程度。

 雖在都市長大,但離開家鄉以後,我便未曾在某座都市停留超過半年,這樣的生活幾乎令我遺忘了震驚的感覺。

 我的大學生朋友對旅店可疑的外觀十分不放心,堅持要陪我check in後才走,於是我倆都下了車。我想付計程車錢,但他卻搶先付了,著實讓我感受了一把蒙特婁人的熱情。

 推開旅館半掩的門,爬上一道樓梯,我們來到二樓空蕩蕩的大廳。櫃檯處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台螢幕黯淡的桌上型電腦。

 我不以為意,畢竟現在才五點,但我的朋友卻十分不放心。

 「這間旅館太可疑了…還是你先來我家,然後再找其它旅館。」(It’s too suspicious. Or maybe you should cometo my place first and find some other hostel.)

 他向我建議。我看的出來他是真的擔心我。不過我接著向他解釋:背包客旅館常常是由一些流離失所的年輕人開的,畢竟是給放浪不羈的年輕人住的。很有可能員工只是還在裡頭睡懶覺,看起來這裡也不像賊窟的樣子,我在這等一下就好。

 眼見他臉上依舊有不豫之色,我便告訴他如果有問題我一定line他,我們才依依不捨的道別。

 想不到加拿大人也用line,應該是他在韓國的那段歲月安裝的吧?目送朋友離開,我在大廳一張沙發上躺下,睜著眼睛,等待黎明。

 我也沒在擔心強盜還是殺人犯會突然從房間裡頭衝出來拿刀架住我的脖子。畢竟這不是我第一次獨自旅行,我想也不會演變成最後一次。若果真是最後一次了,也就算了。



 成功check in、放下行李之後,我很快便與另一群同樣從紐約來的流離失所的大學生認識了。二男二女,其中一名叫蔓蒂的女生是亞裔。

 首先和我攀談的便是蔓蒂。在大廳吃早餐時,我們自然而然的聊起了天──或許是亞裔的血液作祟吧。接著便透過她的介紹認識了傑克、湯米、克羅伊。傑克是開朗的猶太人,眼睛小的湯米略顯陰沉,克羅伊有一頭金髮。

 和從紐約逃來這座贖罪之城的大學生們相約晚上去酒吧,我決定利用白天的時間去爬山。我可以算是一個半調子的爬山愛好者,僅管我不會為了征服一座名山而特別去爬,但只要在旅途中遠遠的望見一座看似幽靜的山,甚至只是看地圖時在角落處發現一座名字帶有「雪」或是「林」的山,便會興起一探究竟的念頭。

 我要爬的便是一座帶雪的山。從旅館員工那裡聽說,春雪覆蓋的山丘之上有很美的夕陽,而且上山並不難。

 會來蒙特婁城,或多或少也是出於這種冒險心情。當我在加拿大廣闊的Google地圖邊緣瞥見「Montréal」這一法語單詞,心便已在沒知會我的情況下決定了春假旅行的目的地。

 本來想照女員工說的搭公車到半山腰後再照遊客路線步行,然而,法語寫成的路線地名超乎想像的難記。為了找到正確的道路,我向超過十個路人問路,搭了超過五班公車。被我問到的人都很和善的對待我,使我彷彿有那麼一點感動。

 僅管如此,我依舊迷失,沒能搭公車到半山腰,我最後決定從山底開始用走的。

 從記憶來看,那是錯誤的決定。

 你無法想像我爬上山的過程。當時攝氏零下十八度,而我腳上穿的是僅有的皮鞋。從無人小徑上山途中我不停想起在蘇格蘭的一座山上幾乎摔死的經歷。在蘇格蘭那一次爬到半山時下起了雨,眾人都下山了,我卻不願意放棄…

 一開始還能見到滑雪客的雪道路段算容易,接近懸崖時,本來泥濘的雪硬化,路滑的像是溜冰場,跌跌撞撞的我不停失去駐足的地方,好幾次以為自己已沒有力氣再跨出腳步。快到頂峰時我才找回了有人的道路,接著又必須得爬一座埋在雪裡的梯──我幾乎是用爬的。

 獨自走在陡峭的路上時,不安的我知道往下的道路一定只會更加跌跌撞撞。我本來可以退卻,但我的心卻不允許。

 總算爬上山頂後,幸運的我在山頂找到了遊客小屋。遊客小屋很幽靜,有爐火,有鋼琴,有人。凝視著爐火,我的心稍微暖了起來,但我的手指和手臂真是凍裂到不聽使喚,即便用熱水沖了很久還是感受不到溫度。

 彈了一會兒鋼琴,我接著便下山了,連夕陽都沒看。



 隔天清早吃早餐時,傑克告訴我蔓蒂和湯米昨晚從脫衣酒吧回來後便上床了。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昨晚睡在大廳的沙發上,並在宿醉乾渴的微明中醒來。

 背包客們沒有自己的房間,否則就不叫背包客了。這間旅館是男女合宿,一間房間睡八個人,算是蠻寬敞的。昨晚我本來睡在湯米的下鋪,到了半夜,房間響起了女人嗚咽的聲音。房裡其它天涯淪落人打鼾的打鼾,睡死的睡死,只有醉酒的我還在清晰的失眠。於是便到沙發上去睡。

 我問傑克有什麼問題,傑克告訴我蔓蒂通常都和他睡。然而,傑克特別強調了一點:蔓蒂不是他的女友,蔓蒂另有男友在加州,而傑克和蔓蒂的男友是好朋友。

 傑克試著讓我理解:雖然他們的確是為了狂歡才來到蒙特婁這座罪惡之城,身為好友,他畢竟應該替蔓蒂的男友看好蔓蒂。但他昨晚在夜店之後又去了妓院尋找「HappyEnding」(美好結尾),早知道他就應該跟我們一起回來。除了這美式道德原因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理由──傑克是蔓蒂第二個睡過的男人,昨晚後湯米成了第三個。這使得傑克特別難過。

 當他向我訴說時,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在意蔓蒂被湯姆睡走這件事。然而這其中的矛盾與執著,令我不禁感嘆男人不管到了哪裡都是一樣。

 事件之後,一直到我結束蒙特婁兩周的旅途為止,我都沒有再和旅館裡的其它人來往。



 自己不也是個男人嗎?

 胸中抱持著這矛盾,我無法克制自己想念我在紐約的戀人。

 她是我的戀人,可是我是她的戀人嗎?我無從得知,只能猜測。

 某個蒙特婁的下午,一點左右的白色天色下,我沿著雪覆蓋的河獨自徘徊了許久,倦怠卻年輕的心裡彷彿什麼也沒有。

 不知不覺我走上一條雪融了一半的火車軌道。

 輕快的在軌道上漫步起來,我絲毫不怕火車突然駛來並戲劇性的將我的生命截斷在十九歲。

 在就要降雪的城市夜裡獨自等待戀人的孤單悸動,以及一個人在雪中乾渴漫漫前進,燃燒著一顆不確定能否回家的心情,好像雪一樣沾滿了我的胸懷。

 在自由與孤獨中不知道行走了多久,我誤打誤撞的來到了一座被廢棄的巨大船工廠。空無一物的貨櫃斜倚在雪地上、敞開著,雪凝的港口畔停泊了一艘電影裡才會出現的那種大渡輪。

 不知停了多久?從外觀看來,像是停了永恆。

 然而,我再仔細觀察,船艙破裂的窗戶和禁止進入的法語標誌,在在的證明了這是一艘廢船,也就代表:它曾承載的記憶很快便會從世上永遠消失。

 會被拆解成可利用的材料,還是會沉入雪下的海底呢?

 我們在紐約一座雪海中並肩行走一下午的記憶頓時浮現了。

 那時候,我們走在長島海灣附近的一條道路上。她剛完成了一場演奏會,而我錯過了她的演奏會,於是我們便一同來到紐約。

 當時眼前白茫茫的天空,直讓我聯想起無限廣闊的一張白紙,以及在這張白紙上,我和她們能夠留下什麼樣的痕跡。她們的琴聲,又是否能在這無限廣闊之中傳達出去。

 一名男子從我們身旁經過,突然轉頭攔下了她,問她是否能給幾塊美元。

 我代她回答沒有。

 黑人男子向我大吼道:「我在跟她說話,不干你的事!」(I’m talking to her, not you!)

 我下意識的吼道:「跟她說話就是跟我說話。」(Talking to her is talking to me.)

 身後的她沒說什麼,男子悻悻然的走了。

 然後,我們繼續在雪中漫游。

 下意識會這樣想,證明了我對她的佔有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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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想保護她,即使會被深埋在雪裡。

 回憶使我憶起在抵達加拿大海關之前,顛簸不堪的路途曾使我從夢中驚醒。當時長途巴士應已越過國界,我往窗外一望,彷彿再次回到三個月前被雪覆蓋的紐約。

 但當時窗外的雪道、木屋與紐約的摩天高樓其實一點都不像。只是從已經雪融的地方再次回到下雪的地方,令我如此心神蕩漾。

 天明以前,獨自在旅館放置烤肉架的小陽台上醒酒,冷風如冰塊插進太陽穴的絞痛令我記憶深刻。當時我記起再過不久就是復活節、以及明年、明年的明年、去年…望向雪落在黑暗,不願屈服我祈望會有轉機,醒覺自己也許走入了孤獨。

 回頭路上,我在雪地上找到狼的腳印,卻找不到腳印的主人。經過一片薄又滑的冰層時我差點摔跤,踉蹌的我曾瞥見枯樹旁的雪裡有株新生的白芽,之後又連續爬過兩座標有禁止進入的欄杆後才回到了真實世界。

 即使我不是它的戀人,它也依舊會是我的戀人。因為我愛她,所以她不愛我,那也沒關係。我願意在心中澆花,即使它真的始終不結果,我也不會介意。



 在蒙特婁的最後一天,我本想去溜冰,重溫我國小時每個傍晚四點作為溜冰選手訓練五年的舊夢,但是室外溜冰場關了,因為雪太大了、蓋住了。

 於是我一個人走在我慣常走的雪橋邊,看著被雪覆蓋的船隻和港,靜靜的和蒙特婁道別。

 深夜,在車站排隊等待長途巴士到來時,我和前面一對從法國來的旅人攀談了起來。

 兩名來自法國的女孩在紐約當交換學生,和我一樣來蒙特婁過學校春假。

 上車之後我們又聊了一會,我提起自己曾多次到法國拜訪朋友,上一次去也只是去年冬天的事。

 她們於是告訴我,如果有到巴黎一定要告訴她們。

 差不多凌晨三點時,長途巴士在國界處停下。我隨著眾人下車,準備過海關。簡陋的海關小屋前散滿了從巴士上下來的人,我在人群裡找到了發抖的兩名法國女孩。

 我們在雪地裡隨意的聊了一會。輪到我們過海關時警官誤以為我們是一起的,於是要我跟她們去同一座窗口,我搖搖頭,讓她們先走。

 在小小的窗口前被警官質疑身分後,我總算過了關。

 出了關,我撞見其中一名法國女孩坐在出口處,正等待裡頭還被質疑的朋友出來。

 我在她身旁坐下。她顯得非常緊張,我安慰她,告訴她自己在愛丁堡機場也曾被海關官員審問超過三十分鐘,她則教我怎麼用法語說「我不喜歡這樣」。

 我們的笑容還未能淡去,一名警官便來趕我上車了。我並不是和她們一道的,過了關便不該在雪地裡多作逗留。

 上車之前我向雪中的她承諾保證一切都會沒事,還大喊要她信任我。我在車上等了超過十分鐘,接著看見一名警官押著另一名法國女孩上車,讓她拿行李。

 還沒反應過來,教我法語的法國女孩也上了車來拿行李,感到十足震驚的我趕緊抓住警官轉身時的機會問她怎麼了。

 警官懷疑她們要偷渡,要她們留下。她如此簡短的說明,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朋友會怎麼樣。

 我幫她拿了放在車頂置物櫃的大衣下來,還來不及跟她說些什麼,她就隨著警官消失在車尾夜色處。

 巴士的引擎再度啟動兩小時後,我才把頭枕在窗戶邊緣,望著窗外的小鎮燈火,和眼前的黑夜流逝天空,思量著動盪不穩的往事與未來,很想知道:那些雪中琉璃一般的少女們,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

 這篇加拿大蒙特婁遊記「雪中琉璃」,摘錄自我上個月剛出的新書《旅記:世界裂痕處 等你》

 我是Nero 黃恭敏,我是作家,也是背包客。高中畢業,我休學並背起背包踏上了獨自的旅途,我走過了半個世界,留下了、也失去了半個世界的回憶。年輕徬徨的真實旅途,我以隨身的紙筆記了下來。

 如今,我將這些失去了的回憶寫進了我的新書裡,這一篇『雪中琉璃』,與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你分享。

 照片由我親手拍下,攝於Montreal,收錄於書中。

此篇文章於 2021-04-17 00:14 被 nero黃恭敏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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