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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記

當我看見自己──背包遊印度(三) 非常長,請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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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shida5842
#1
舊 2011-11-25, 00:19
     捷布(Jaipur)

  清晨五點,開往德里的火車準時停靠捷布火車站,一分不差,這,這真是讓我哭笑不得。
 
  經過一夜充足的睡眠,我痛醒在四點五十幾分,是翻身側睡中壓到右臂。感覺火車正在放慢速度,非常想要賴床的我其實已經清醒,唏唏嗦嗦的細碎雜音中夾帶一聲「Jaipur」,不是對著我說,而是隔壁誰和誰在閒聊或提醒或問答,幸運的我聽到後立刻認命的起床整理。昨晚找不到隨車員告知要提醒我下車,後來心存僥倖,再後來就睡著了。

  心存僥倖是旅途中最大的風險,意外的發生往往就是漫不經心。如果睡過頭又回到了德里……舊地重遊會不會是另一段載浮載沉的驚奇之旅?

  下火車時一陣熱風襲來,竟然讓我猛打起噴嚏,頭暈目眩天旋地轉,從天堂掉到地獄總是極端詭譎,不是淡入淡出,而是蒙太奇式的瞬間跳躍,有種連接不上的不真實的恍惚。

  天還沒亮,下車的乘客匆忙離去。一樣混亂的車站,一樣客滿的休息室,我在月台上覓得一處牆角空位,急切的放下沉重的背包,拚命按壓搓揉因為受力而疼痛的右臂。出國旅行知道要準備感冒藥和胃腸藥,從未想過要攜帶「萬金油」或跌打損傷之類的藥膏,「經驗累積而成智慧」,唯有受過傷的人才懂得有備無患,知道如何趨吉避凶。

  翻閱資料擬定巡遊路線時,寫在筆記本中清晰的電話號碼,讓我憶起住在這裡的Luccky──他那兩位美麗的姐姐。從未想過再次叨擾,覺得生活領域重疊的可能性幾乎全無,語言不通的友情更是很難維持恆定長久,何況萬水千山時空阻隔,就讓純粹的感動寫入記憶,在生命中悠悠不絕的懷念更是美好。受人點滴已是幸運,湧泉以報還須待時;佛家講示因果,前世今生追魂攝魄,生死愛欲悲歡離合;抑揚頓挫的禪思律動,驚心動魄的感悟問答,凝縮的就是一個緣字,有緣無緣善緣孽緣,牽腸掛肚一生一世。

  孤獨的旅人無法逆轉經過的發生,萍水相逢之後,唯有各自流離。

  天亮以後離開車站,還是一樣圍攻簇擁團團轉,密不透風的人牆跟著我的腳步東移西挪,寸步難行的我索性停留原地,冷冷觀看這些熱切的焦躁的充滿金錢渴望的眼神,沒必要生氣也不用厭煩;懶得開口也不想回答,就是很冷很冷的眼光掃視面前的障礙,最好讓他們無來由寒得哆嗦,讓他們不自主打個冷顫,讓他們起雞皮疙瘩,最後再讓他們各自回家收驚。

  我當然沒有如此深厚的內力,那是電影或小說才有的情節,我們要面對現實,不要胡思亂想。

  現在印度的嘟嘟車司機喊價很習慣從100盧比起跳,大概是「One hundred Rupees」唸起來比較順口吧,如今聽到這種瘋言瘋語總是讓我冷笑,投入戰場前,我已經在車站內問清楚大目標的相關方向、距離以及價格,避免茫無頭緒而被生吞活剝。我自顧自的往外走去,知道他們沒耐心跟我窮耗,一段距離以後就會稀稀落落,剩下一、兩位最積極的司機的時候再來殺價,往往可以不用多費唇舌。

  抵達新城市的首要之急是先找旅店安頓,可以放下背包後輕鬆遊逛,也不必擔心等到晚上再來尋找住宿會異常急迫。資料顯示郵政總局附近就是住宿集中區,我不想讓嘟嘟車亂載到任何一家旅店被抽佣金,所以在總局門口下車以後就直接進去,沒事逛一圈再出來,警衛也不會攔阻。外國人的特權要用到淋漓盡致,爾虞我詐並非我們的本性,而是被環境所逼迫出來的隨機應變。

  捷布的新城區非常優雅乾淨,現代式的玻璃帷幕建築物屹立街頭,或銀行或飯店或辦公大樓或汽車展示場,時髦的嶄新外觀令人咋舌,而且沿途綠意盎然,密植的行道樹養護良好,濃蔭涼爽,幾乎要忘了這裡也算沙漠,也是印度。

  我知道預算住不起新式的五星級旅館,便宜的Guset House都隱藏在小巷裡,而我現在的位置是高級住宅區,明顯的又被地圖資料擺了一道。無所謂的我沿路散步沿路問,沒有人知道我要去的旅店在哪兒;不在乎的我四處觀覽到處瞧,發現自己竟然又迷失了方向──第一次會崩潰,第二次會麻痺,第三次以後就習慣了。

  當下最困擾我的是奔流不停的鼻水,造成頭暈目眩飄飄然,腳步開始踉蹌不穩,濕紙巾換了又換,鼻孔還是像鎖不緊的水龍頭,最後乾脆塞住鼻孔──「大禹治水」的故事強調要疏導排洪,阻攔強塞的代價除了眼冒金星,鼻水還會倒灌進咽喉,嗆得我頻頻咳嗽,無法呼吸的我知道必須趕快找到旅店服藥休息,否則可能路倒街頭,但是越急越深陷「鬼打牆」的困境,無語問蒼天的我仰起頭,抽掉濕紙巾倒吸一口氣,防止山洪爆發似的鼻水滑落──

  看到加油站進去問路,就像許多台灣人的習慣一樣。我站在旁邊看年輕的員工幫一輛「小綿羊」加完油以後,才拿著地圖資料上前詢問,他的意思是不知道也不清楚。小機車的騎士是個瘦弱矮小的中年上班族,腳踏板那兒還擱著公事包,加完油以後聽到我們的對話並沒有離開,而是招呼我上車,好像知道地點也要讓我搭便車,驚喜的我快步跨上了後座,前輪馬上高高翹起,「翹孤輪」的小綿羊害我差點摔跤,附近轟出一陣笑聲,我尷尬的傻笑不動,中年騎士往前挪移,幾乎已經讓出了機車座位的全部,背負重裝的我輕輕慢慢的坐好以後,機車就危危顫顫的上路了。

  小機車真的搖晃不穩,偏偏我又怕死,雙腳不敢踏上踏板,一路伸直兩腿幫忙保持平衡,還好車子不多,道路平坦,車速不快,轉進巷子後就看到Guset House破舊退色的招牌。

  「Thank you very much.」我感激涕零千恩萬謝的說,順手拿出台灣硬幣送他紀念。
  「You are Welcome.」他邊停好車邊收下硬幣,然後說:「Money,」
  「Yes.This is Taiwan money.」我高興的回答。
  「No,No,No,」他掌心向上伸到我面前,說:「Pay me Rupees.」

  停──靜默了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最長的三秒,我的血壓瞬間飆高,氣血衝入缺氧的腦海,總算搞清楚是什麼狀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印度人不會做白工,一定會千方百計想要得到好處。」奇怪,旅遊的地圖資料屢屢失誤,「騙術大全」和「注意事項」倒是樣樣準確無比。

  「How much?」不生氣不煩燥不計較的我平靜的問他。
  「Twenty.」他怕我聽不懂,還比出兩根手指頭。
  「Ok,」我也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說:「Give me Taiwan money.」
  「No──」貪得無饜的他立刻將硬幣塞進褲袋。
  「There is forty Rupees.」我將自動漲了一倍的匯率價格告訴他。
  「Oh,」他半信半疑的高興的問:「Really?」

  我笑笑,轉身走進旅店,咦,氣派時尚的大廳坐了好幾個外國旅遊團客,從側門出現的我立即成為視覺焦點,想不到他也跟了進來,難道還想抽佣金?我──不、用、生、氣。拿出翻譯機操作,告訴櫃檯服務人員,我是自己來的,不必給他佣金。聽到櫃檯先生明白告訴他飯店沒有準備佣金,還是賴著沒走。就當作這個人不存在吧,我開始Check in。資料上說這家旅店擁有中庭花園,乾淨舒適,沒有冷氣的房間只要400盧比,所以大力推薦。

  親切的櫃檯小姐微笑的跟我筆談,重點是她寫的房價:1200,讓我肅然起敬正襟危坐,她還熱心的指出資料上我忽略的一段數字:(2006.05),所以,經過無情歲月的洗禮,通貨膨漲的推波助瀾,物價漲三倍也不用大驚小怪,何況他們的環境設施服務也已經升級,那──好吧!原本預計住兩天,既然此地讓我無福消受,明天就離開,我邊填寫資料邊在心裡打定主意,付了1200盧比後請她寫收據,她搖搖頭,在紙上寫現在是上午,到明天下午Check out超過24小時,所以是大大的數字2400──

  我可以理解可以寬容也很有禮貌的微笑要求收回紙鈔,接著詢問大門在哪裡──然後氣質翩翩優雅地自動──滾出去。

  神、經、病!

  哭笑不得的我又好氣又好笑的走出電動門,燦爛的陽光酷熱的曬在我臉上,幾乎睜不開眼的我穿過飯店的花園,嶄新閃亮的「HOTEL」招牌就在大馬路這邊,有餐廳還有游泳池等設施,同樣的名稱,不同的等級,賺錢以後擴大規模,真是恭喜。我踱到人行道上左顧右盼,多麼希望出現奇蹟的「南瓜馬車」或是「多多龍的夢幻夜車」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卻看見陰魂不散的中年騎士又騎著「幽靈馬車」從巷子裡飄了出來──我上車,隨便他要去哪裡。頭暈目眩加上流鼻水,我完全無法思考……

  「Don’t forget,」騎了一段路以後,他轉頭說:「Give me Twenty Rupees.」

  不、用、生、氣,反正車速緩慢,我雙手用力壓住他扁平的背部,立刻跳車,反作用力讓他一下子猛衝向前,最好撞車撞樹撞牆壁,去、死!看他左搖右晃東倒西歪一段距離後停止,還轉回頭,我拾起地上的……幹,沒垃圾沒石頭沒空瓶空罐,馬上從褲袋中掏出使用過的飽含鼻水淚水的濕紙巾,我揉成一坨作勢要丟,巴掌大的白色不明物體嚇得他趕快逃走……算你走狗運跑得快,否則丟出去後「炸彈開花」,保證讓你回家躺三天。

  突然的用力讓我的右臂猛的一陣疼痛,我摀著那個位置,所有的怨悔沮喪剎那間排山倒海狂奔襲來,無助的痛不欲生的我,力氣放盡後癱軟的緩緩蹲了下去,委委屈屈的──唉,沙漠的風沙真的很大,而且都會跑進眼睛……

  雙手撐著下巴蹲在路邊,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的我看著眼前的模糊,飛馳而過的轎車車輪、意氣風發的機車車輪,風塵僕僕的巴士車輪,平整的柏油路面泛亮著反射的陽光,沒有人力車、嘟嘟車經過,更沒有南瓜馬車──我不是可憐兮兮的思春灰姑娘,更不是拿著玻璃鞋滿城求偶的發情王子,我只是個想搭便車的電燈泡,他們去洞房幸福快樂,我去客房好好睡覺,已經沒有力氣的我絕對不會去鬧洞房,真的,我保證。

  挫折會逼人幻聽幻覺幻想,天馬行空的自憐自慰,百無聊賴的我還是拿出資料來研讀,實在搞不清楚這些詭異的地圖怎會像星盤一樣難懂。

  嘟嘟車停在我前面。

  「Where are you go to?」爽朗的聲音問。
  「I don’t know.」我無精打采的回答。

  穿著藍色襯衫的司機就下來蹲到我旁邊。

  「Namaste。」他說。

  我敷衍的對他笑笑,索然無味的將資料翻來翻去。

  「……」他笑著說。
  「I need quick..」我淡淡的接著說:「I don’t know English.」
  「O.K!No problem﹗」

  他半搶半拿走我那幾張中英夾雜數字的「捷布」的資料,竟然一下子就指著一家Guset House比起大拇指,我硬撐著精神看看,房價650盧比還勉強可以接受,不過,我也注意到另外一段數字:(2007.02),那乘以三倍的價格是多少?頭暈的我無法心算。

  我問他在哪裡,他指了方向,比手畫腳表示不遠,還要我上車。我搖搖頭,既然不遠就可以走路過去,看他躍上駕駛座對我猛招手,喊著:「Come──Free.」

  騙人,騙人,騙人,嗜血如命的嘟嘟車司機耶,怎麼可能免費接送,要不然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帶我去旅館便可以拿佣金,不﹒要﹒再﹒騙﹒我﹒了。快要發瘋似的我想要狂吼大喊,卻懶得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頭重腳輕的走我的路,不理不睬不回應,他就慢慢的跟在我旁邊,到了街角,他指引轉彎的方向,還是黏緊緊的跟隨──我跑不動閃不開也不知道地點,如果他持續跟著我到旅館,那還不是一樣可以耍賴拿佣金,既然如此,我倒不如上車休息──

  「Free?」我問。
  「O.K!Free.」

  幾乎快昏倒的我一上車就癱軟在後座,開始偏頭痛,鼻水和著淚水無止盡的奔流。

  「Hoshop?」他問我要不要去醫院。
  「NO!」我懷疑而且堅決的回答。他帶我去醫院有佣金可拿嗎?

  車子還是停在一家商店前面,看仔細了原來是藥局,司機轉頭要我去買藥,他的意思是先吃藥再休息。也好。藥局老闆看我的明顯症狀加上比手畫腳輔助,直接就給我兩排藥,75盧比,醫囑難懂,經驗法則就是三餐飯後和睡前服用。

  Guset House在六米路邊,兩旁各留有兩米的人行道,合計就是十米的道路,在印度這樣的路寬不能算是巷子。大門入口右側就是一方漂亮的草地,精神一振的我立刻愛上這個小花園,我太喜歡園藝了,往往可以為了拈花惹草而廢寢忘食。嘟嘟車司機沒跟進來,只是微笑的要我睡覺休息,應該也是要我保重,祝我早日康復之類的吧。我拿出30盧比要付車資,竟然不收,我不想欠人情,乾脆丟下就轉身離開。

  旅店從入口就開始感覺到家的溫馨,大理石地板非常乾淨,房價750盧比不二價。在三樓的房間格局普通,然而整潔舒適通風良好,特殊的是浴廁採用檯面式洗臉台與懸臂式馬桶,大型花灑式淋浴噴頭,最重要的是乾淨,以這樣的房價來說是物超所值,那就讓我奢侈一下吧!

  洗完熱水澡就舒服許多,想要吃藥時才想起背包內也有台灣的醫院準備的感冒藥,幾種藥放在眼前,懶得分辨藥效,那就全部各吃一顆,好像仰藥自盡那樣的壯烈。我昏倒在潔白乾淨的床單上就不省人事了……




  午後四點。

  深睡熟眠後全身冒汗的悠悠醒來,陽光斜射進房,亮晃晃的悶熱。以為睡了一夜一天,看看時間,只是睡了五個多小時而已,可能是在火車上已經睡得夠好夠沉夠久,僅僅需要休息緩解感冒症狀而已。我起身打開窗戶拉上窗簾,室內暈染著窗帘的暖黃色調,閒閒沒事坐不住,就是想要外出走走……

  「皇宮博物館」在捷布的舊城區,實在的說,沒有中文語音導覽對我而言根本是走馬看花,蒙兀兒風格的建築物大同小異,裝飾繁複細膩精緻華美,換句話說:我文學造詣有限的詞句已經用盡,等我回台灣後拿「康熙大字典」或「辭海」再來形容。雕樑畫棟刻柱彩壁的皇宮,宮庭門院造型多變,若能化繁為簡,現代建築物強調的俐落線條、凹凸變化,虛實比例,甚至是裝飾的圖紋花樣都很精采,是建築人可以參考學習的地方。

  台灣的建築風格式樣繁多:古典、當代、希臘、羅馬、歌德、巴洛克……模仿抄襲改良變化,結構出台灣現代建築的混血面貌,形式模糊毫無特色,再加上蒙兀兒風格的圖例,應該也是爾爾。

  我坐在比較特殊的「沙拉托巴德拉中庭」(Saratobhadra Chowk)休息,正中央的私人大廳是皇室接待貴賓的地方,大理石地板、高聳的拱頂、奢華絢麗的水晶吊燈,牆上排列成圓形的古代槍箭,氣派裝飾出皇室的尊貴。最亮眼的是兩座一人高的銀質大水甕,每座重達340公斤,可以盛裝4000公升的水,是目前金氏世界紀錄中體積最大的銀甕。據說是他們家的國王大君,到英國倫敦參加什麼典禮時特別打造的,身為虔誠印度教徒的他,在這段旅程中,每天用甕裡盛裝的印度恆河聖水沐浴淨身。我用翻譯機耐心的翻譯說明文字,一知半解也無所謂,至少要比「喔──酷!」一筆帶過,來的要有誠意些。

  捷布又名「粉紅城市」(Pink city),起因於1876年為了迎接英國威爾斯王子到訪,而將舊城區內所有的建築物漆成粉紅色,並且外加白色邊框。我應該是沒有色盲,覺得那顏色不是現代我們認知的童真粉紅色,而是磚紅、赭紅或是稱為霞紅。拉賈斯坦邦內已有「藍色城市」久德普、「黃金城市」齋沙默爾、「湖水城市」烏岱普爾和「粉紅城市」捷布,建議再規劃出「綠色城市」、「橙色城市」,就可以連結成「彩虹城市」,發展為觀光旅遊路線來經營,至少要比現在的德里、阿格拉、捷布並列成的「北印金三角」聽起來像毒梟的大本營一樣要來得迷人。



  反正,人工上漆已有前例,執行起來應該不難。聽說中國大陸的某個地方政府,用綠色油漆將整座光禿禿的山壁完整刷過一遍,再對外宣揚稱之為「綠化」……呃,建築物應該會比山坡面容易上色,而且理所當然,決不會讓人感覺錯愕離譜荒唐。

  印度啊!我對你這樣設想周到,免費擘畫國家觀光旅遊發展方向與利益,你怎麼可以真心換絕情,讓我受傷又受委曲?

  「皇宮博物館」的斜對面是「疆塔爾‧曼塔爾天文台」,繞口令似的名稱跟裡面的16座天文觀測儀一樣有趣。天文學需要專業的導覽說明,雖然我非常有興趣,可惜沒有中文。寬廣的區域內各式各樣的觀測儀體積龐大,各有各的功能作用,我不懂,但還有些基本概念:星座觀測儀測量天體星球的位置,日晷依靠日光陰影標示時間……雖然某些觀測儀至今依舊相當準確,不過,自從望眼鏡和鐘錶發明之後,這些觀測儀已經失去了功用。

  我站在全世界最大的日晷面前,仰望高達二十幾公尺的三角形牆面,研究陽光投影在精密度達到一公釐的刻盤上,應該是要如何換算?複雜的數學老是讓我生不如死,像是在我的腦海裡打蛋花似的混亂暈眩,哎喲,反正如果有人要來問我現在幾點鐘,我會看看手錶後再告訴他正確的時間。




  捷布最著名的景點「風之宮殿」(Hawa Mahal)位於天文台的隔壁,直線距離約100公尺,中間夾著警察總局,所以必須繞道外面熱鬧的「崔波萊市集」(Tripolia Bazaar),不起眼的入口就在市集的店面中間。建築物分三進,兩個中庭,繞以迴廊,越後面越高聳,主體建築物彷彿只是一片牆,分隔成許多單元,內部大約一公尺左右的深度,主要是讓後宮的仕女嬪妃站在蜂窩狀的窗戶後面透透氣、吹吹涼風,觀賞市集街上往來的熱鬧人潮,而不用拋頭露面,也不會讓路人瞧見容顏。「風之宮殿」果如其名,站在宮殿裡的每個角落,都可以感覺到微風吹動的涼意,順著迴旋的坡道抵達最頂層,可以眺望整個捷布舊城區以及遠處的丘陵山脈,宮殿裡面並沒有其他特別值得參觀的地方,我在最頂層隨便找了一個單元斜靠牆壁坐著休息,躲避傍晚還很熾熱的艷陽與吹風納涼。



  回到熱鬧的傳統市集,嗅聞著當地的生活氣息,長長的街道兩旁都是規劃後整齊的店面,加上眾多流動攤販,吃喝玩樂選擇豐富,吸引摩肩擦踵的人潮滿滿聚集。我先繞到「風之宮殿」背後,最美麗的畫面是從街道上免費取景,層層疊疊的窗戶共有五層,磚紅色的外牆繪飾著白色邊框和圖案,除了巧妙也很壯觀,絕對比需要收費的宮殿內部精采。




  捷布的市集街頭沒看到聖牛漫步遊走,倒是有許多駱駝車隊經過,還有幾隻羊上到商店的二樓露台那兒閒晃,令人莞爾。市集中可以見到一座七層的高塔單獨聳立,比「風之宮殿」還高了十幾公尺,簡直像瞭望塔一樣誘人上去睥睨俯瞰風景,此刻已近黃昏,夕陽斜照磚紅色的建築物將會是怎樣的美感?我興奮的想像那色彩飽滿豔麗的畫面,喜孜孜的開始尋找入口,明明上面有兩三個遊客的身影晃動,塔下這邊卻是連續不斷的店面,難道是從市集背後那邊進出?
原文載於: 背包客棧自助旅行論壇 https://www.backpackers.com.tw/forum/showthread.php?t=567901




  繞過一座簡單陳舊的小城門,維持秩序的制服警察閒閒沒事,就是坐著那兒聊天。捷布的舊城區有非常多對外交通的大城門,是英挺剽悍的年輕警察守衛;內部也有許多區隔功能的小城門,幾乎都是童山濯濯可能不堪一擊的年老警察駐守,然而,印度的警察好像擁有不容挑釁的權威,出手打人以維持秩序似乎是被允許的行為──當然這些,所有的任何事物都非旅人過客可以干涉置喙。

  與市集街頭平行的這條路非常冷清,中庭似的空間是停車場,迴繞一圈的同樣是店面,販賣的是大型電器和五金器材,新貨不多,猜想是中古貨的買賣商家,因為氣氛怪異,敏感的我先將相機收進背包,等確認環境後再取出使用。整排店家似乎都沒有顧客,街道冷冷清清,有一種微妙的預感驅使我轉身離開,但是已經看見高塔的入口,沒有收費窗口也沒有人看守,我站著仰望上去,頂層還是有兩三個人影,非常猶豫的我等候著一股衝動,也許是下定決心,也許是看見其他遊客進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越來越奇怪自己的抵禦控制,是對危險的不安或是詭異而自我防備──

  高塔入口就是層層而上的樓梯,光線昏暗沒亮燈,看不真切裡面的環境狀況,萬一有埋伏,萬一是賊窟……自投羅網究竟是倒楣還是愚蠢?為什麼高聳的眺望塔沒有什麼遊客?
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從背後靠近,直接問:「JAPAN?」

  「NO!」
  「KOREA?」語氣急促而怪異。
  「NO!」我壓緊相機包,發現自己正在撤退。
  「Where are you from?」他竟然直接伸手抓住我的相機包背帶。
  「Don’t touch me.」我喝斥,並且用力撥掉他的手,轉身就走。
  「Rupees.」他從背後抓住我的衣服,喊著說:「Give me Rupees.」
  「Why?」我大吼,扭轉身體掙扎著要脫離,眼角餘光看見從塔中出現兩個人,正朝著我而來,我已經狠狠打掉那隻手,左臉忽然一陣劇痛,我下意識反射似的抬腿踢向對方的大腿內側,糾纏的身形一鬆動,馬上轉身就沒命似地飛奔逃跑──

  轉角就是城門,那兩個警察看到我立即驚訝的從座位上跳起來,攙扶著我就開始發問,氣喘吁吁的我無法回答,只能用手指向那邊,一個警察順著我指的方向過去,另一個還在發問我聽不懂的問題,左臉頰應該是挨了一拳,嘴裡感覺到了鹹味,我用舌尖在口腔內搜尋傷口,還好,應該是上排牙齒的牙齦受傷出血,我唾出一些血沫,累得想哭……

  搶劫、勒索應該怎麼說?沒有損失的話會不會受理?如果變成打架受傷,還要到警察局接受偵訊盤問,甚至於要再和那些人碰面對質──

  「Nothing!」我說。
  「Are you sure?」

  我向他鞠躬道謝,請他放了我,然後轉身離開。

  這是對我粗心大意的警告還是掉以輕心的懲罰?在熱鬧的市集人潮中鬱鬱獨行,有種說不出來的苦悶和悲憤,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我怎麼會這麼倒楣?口腔內持續滲著一絲絲的腥鹹,牙齒有些搖動……

  搭嘟嘟車回到旅館後立刻衝進房間,從鏡子中檢視傷口,在牙齦內側看不到,從沒想到要準備口腔內的藥粉,我用濕紙巾塞著止血,像拔完牙齒要咬著棉花一樣。

  為什麼不打到我的蛀牙,讓我少痛一次呢?

  手機簡訊告知她:【親愛的婆:很幸運的搭免費升等的火車抵達捷布,這裡的住宿和物價上漲得很恐怖,所以明天就會前往阿格拉,一切平安順利,越來越想妳愛妳的公。】

  我──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




  下過夜雨後的捷布清晨,異常的冷。

  我裹著毛披肩瑟縮著像在母親子宮內的姿勢,彷彿回到母親溫暖的環抱;彷彿這一切的發生都不真實,恍惚的以為做了一場冷汗直流的惡夢,可是,右側睡壓到隱痛的手臂,左側睡壓到刺痛的新傷,翻來覆去的總是懊悔沮喪:身處陌生地方,語言不通,簡直就像是到了蠻荒野外,所有的人類跟動物沒有兩樣,除了溫馴善良的小鹿綿羊,隨侍在側潛伏伺機的卻是嗜血猛獸,一失神,竟然就是遍體鱗傷。

  還沒清醒,鼻子已經可以呼吸,服藥後的倦怠讓眼皮酸澀沉重,更多的是受傷後的心灰意冷,不想再停留於這個城市──雖然美麗,卻是帶刺的玫瑰──經驗沉澱凝縮為觀感:是非好壞是自我的演繹認知;喜惡愛恨亦是個人意識的強化。我不懂捷布對我的傷害是提醒還是拒絕,有時候,旅行也是看緣份,緣盡了就得放開,轉身離去……以免最後一丁點的好感都用掉了,旅程的回憶全是遺憾不堪。

  天色陰暗,這個粉紅城市少了陽光的陪襯而失色許多,觸目眼見皆是灰濛濛的黯沉。早餐時候的屋頂餐廳座無虛席,都是背包客模樣的異國旅人,成群結伴或三三兩兩興高采烈著談笑論事。我獨自啜飲著毫無香氣沒有醇厚底蘊味道的黑咖啡,任由苦澀在喉間流竄,寂寞的孤獨感在熱鬧中被放大,失去語言的辨識總是疏離悵然。

  轉移注意力是旅人孤寂時的逃避與自慰。這裡的植物幾乎都是熟悉親切的園藝品種:日日春、狐尾武竹、圓葉珊瑚、合菓芋、銀合歡、芒果樹以及其他本來就不知名的耐旱樹種。彷彿回到台灣某個鄉間城鎮,視覺遠近有老舊的牆面,泛著青苔的樓房、拆除一半的土屋、嶄新的帷幕大樓,新舊夾雜錯落簇立,更多的是電信基地台與大大小小衛星接收器的圓盤,現代的文明象徵已經無所不在,這個拉賈斯坦邦的省會都市正在告別歷史,也正在開啟另一新頁。

  Check out以後離開旅館,隔壁就是網路商店,探問購買前往阿格拉的車票,這個熱門的路線旅程約四個小時,無臥鋪車廂,只有對號座位,而且要到傍晚才有位置。我想起公車那段有驚無險的經驗,想起2A車廂的舒適,再回想到看過的普通車廂衝鋒陷陣般的廝殺擁擠……沒有計畫的移動過程多麼像是人生,瞬間的轉換與高低起伏毫無規律可循,也許,人生的本質就是無常,所有的變化都在促使我思考「安住當下」的真正意涵。

  走出店外,對面空地排著幾輛守株待兔的嘟嘟車,一個眼熟的藍色身影迎我而來,圓胖黝黑的臉龐堆滿著燦亮的笑容,當下就讓我的心情好轉。彼此打過招呼以後,他示意我取出資料,閒著沒事的我有些意興闌珊,但漫長的等車時間卻是不知如何打發。我們站在嘟嘟車旁邊比手畫腳,昨日的忿恨難堪讓我忍不住想發出怨言牢騷,可是翻譯機像個謙謙君子一樣沒有穢言髒語,那些氣勢磅礴直接痛快的辭句不知道隱藏於何處,顯示的全是些不痛不癢不噴血見骨的形容詞,失去準頭的表達讓原本應該是激揚的情緒弱化成了吞吞吐吐的不知所云……

  好脾性的司機就笑著看我張牙舞爪發洩不滿,我突然停住,覺得不該牽拖無辜的旁人,任何城市都有害群之馬,老鼠屎似的破壞形象,如果因為這些斑斑點點的不堪而否定全部,似乎也狹隘了自身的視野,生命短暫,不要浪費時間活在陰影裡;旅程還很漫長,我必須安頓住因為挫折而潰逃的散兵游勇,重新整裝去迎接新的挑戰──

  啊,多麼像是人生的階段。



  琥珀堡(Amber Fort)佇立於捷布郊區十幾公里的較高丘陵上,第一印象是停車場右側的萬里長城,蜿蜒盤旋一路直衝到險峻起伏的山丘上,山與山之間形成天險般的隘口,守護著地勢險要氣勢磅礴的皇宮,金黃的城堡色澤溫暖優雅,隱隱發散著尊貴的霸氣。下方是寬闊似湖的護城河,周圍環繞著高牆,蓊蓊鬱鬱的綠意和一池生氣盎然的水色,很難想像或認同這裡是沙漠。



  從山下可以搭乘大象坐騎抵達城堡入口的中庭,然而昂貴的票價讓多數人選擇安步當車,順著蜿蜒陡峭的步道拾級而上,沿路觀覽湖光山色的清朗滋潤,遙想體會彼時建造的勞耗艱辛。緩衝的間隔步道的高牆是一塊塊打造成墓碑似的巨岩排列,中間各有槍眼方洞,順著坡度高低及位置有不同的角度,或平行或向下,捍衛防範敵人的攻擊,居高臨下易守難攻,順勢發揮的設計巧思貼切妥適,無關歷史功業,而是建築本身構成的宏偉大氣與細節的講究重視,壯觀了旅人偏狹的思維空間。

  遠望壯美的城牆,近看卻是條條水痕,霉黑濃深,廢墟遺蹟似的傷痕斑斑,整體來說保存不夠完善,像認命衰老頹傾似的任由大自然剝蝕,令人扼腕。不過,粗糙的修繕可能也是一種破壞,「整舊如新」是對歷史的褻瀆,更是對懷古憑弔者的欺詐;「拉皮化妝」是自欺欺人的掩飾,沒有皺紋的老者更是可怕的怪異;深思遠想,對於前仆後繼的歷史,除了喟嘆,最完美的面對方式應該也是順其自然。

  我拿出陳舊的學生證購買半票,英文校名和中文的註冊年度戳章讓我矇混過關,價差僅僅100盧比,卻因為當作是補償而心安理得。印度人長相蒼老,不似台灣人的細皮嫩肉,至少歲月未曾在我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天生麗質的我欣喜的收起20年前的學生證,隱隱有種使壞後的快感得意。

  獅子門(Singh Pol)是進入皇宮的正式關卡,呈直角轉彎的通道避免敵人進攻時長驅直入。蒙兀兒建築的形制樣式與格局裝飾都大同小異,第一進的中庭廣場是公眾大廳,國王大君在此聆聽臣民的諫言。第二進是象神門(Ganesh Pol),繁複的彩繪壁畫色彩依然鮮明,花花草草的圖紋較為柔美。中庭花園的兩旁是勝利廳(Jai Mandir),國王大君接見私人貴賓的宮殿,滿牆鑲嵌著彩色玻璃與鏡片,又稱為「鏡廳」;和對面的歡喜廳(Sukh Niwaa),是王公舉行宴會和舞會的地方,特殊的是地板上設置了水道,牆壁上也刻著一條條細密的導水道,可能是早期消暑作用的空調系統,兩座宮殿的雕刻不多,運用的是大理石材料本身的紋路裝飾,顯得較為親切真實,而且不鋪飾豪奢的作風令人好感。第三進應該是寢宮,房間環繞著中庭,彩繪與雕刻更少,樸實無華的外觀卻是更使人咋舌的荒廢滄桑,濃深的霉黑蔓延成片,原本的牆面顏色已不復見,讓人心驚的溼氣緩慢蠶食著曾經的輝煌,嘲弄著昔日盛世的榮耀;真的非常難以想像這裡是乾燥缺水的沙漠。

  在二樓的宮室與露台之間是狹長複雜的甬道,我跟隨著團體遊客穿廊越室,有種柳暗花明的視覺感受與探險趣味,然而一轉眼一閃身,竟只餘留喧嘩的空洞回聲而不見人影,我驚慌的聽音辨位四處探尋,一個年輕斯文的制服警衛適時出現,令我鬆了口氣。他主動示意我在後跟隨,偶爾也指點可以攝影的角度位置──這個舉動讓敏感的我嗅聞到不合理的狀況態勢──警衛的主動帶路與熱血導覽非常可疑,我不想猜測對方的意圖,默默跟著到樓梯間之後,他還慫恿我上去三樓,我未動聲色立刻往下衝,根本不理會他的呼喊叫喚,到了遊客眾多的中庭地方,抬頭仰望,那人正在窗洞口毫無表情的俯身瞧著我,順著樓梯再往上看,三樓那邊出現兩個探頭探腦的人影,有些鬼鬼祟祟……

  杯弓蛇影膽顫心驚,受印度人栽培訓練出來的警覺心讓我寧可錯過也不願再因強求而涉險。





  傍晚的火車站還是一樣人聲鼎沸,席地而坐的我觀察著來來往往的身影,也許是下班放學時候,多的是制服襯衫與長褲,傳統的飄逸紗麗極少出現。這個城市正在往現代文明推進,新城區漫天揚起的塵土並非沙漠風暴,而是興建捷運工程的空氣污染,大眾運輸系統與基礎建設是現代化城市的象徵,捷布正在脫胎換骨似的改變,旅人一轉身,下次再見,可能又是另一種風情樣貌。



  短短兩天讓我真切體驗了貪得無饜的惡劣人性,但是無關這個城市環境的印象評斷;生命的起承轉折都是在人與人交會的時刻發生,環境只是催化轉換的條件之一,是人們造就環境的善惡美醜,並非環境讓人挫折──視覺失焦的過客看不真切,總以為已經經歷過了一切,一切都已經被看過;或是人云亦云,用原始成見的眼神心態去面對感受,驗證似的檢視設定好的狹窄範圍,有意無意的忽略另外一種可能的發生,極端的認知與自我感覺滿足之後,往往就言之鑿鑿的下了定論。我們很容易嘲笑「瞎子摸象」的偏頗,卻自認為「以管窺天」是真實的樣貌──親眼所見並非虛假,來龍去脈僅供參考──這不是宏觀的公平論述,而是現代社會自閉症的盲目淪落。

  第一次搭乘2S座位車廂,順利上車,沒有預料中的推擠廝殺,全副武裝的心理狀態又瞬間洩了氣。整個車廂全是喧鬧叫囂的印度人,還好座位是最後一排靠窗,背面有一堵機械箱隔離車門走道,安全的角落讓緊張兮兮的我可以全神貫注防衛前面,而不必擔心背後的偷襲──可是隔壁全身白色紗麗的老婦人凶巴巴的樣子卻還是讓我驚慌,我拚命閃躲她硬擠過來的肥大屁股,退無可退的被緊緊壓縮之後,發現她的計謀竟然是將三人座改成四人座,讓她的老公和女兒也有座位,無所謂的我對著老婦人那滿臉羞澀歉意的年輕女兒扮鬼臉苦笑,心中抱怨吶喊著:為什麼不讓妳女兒來跟我擠?




  此地距離阿格拉241公里,2S的座位票價87盧比,只是3A車票的1/4,據說車程時間約五個小時,抵達時已是夜間將近十一點,夜晚尋找旅店將會是另外一種挑戰,既然齋沙默爾距離捷布(Jaipur)613公里都能準時抵達,我應該不用擔心會誤點,從漫步在雲端到變成跌落凡間的精靈,我只是隻誤闖叢林的小白兔,卻讓隔壁肥胖的虎姑婆玩弄我於股掌間。雖然可以隨遇而安,但我還是誠誠懇懇的祈求,反反覆覆的默禱:拜託,拜託,請讓這班車分秒不差的準點──










    阿格拉(Agra)

「Touch my heart.」

  纏綿悱惻淒美的愛情故事永遠令人歌頌吟詠;舊情綿綿的痴心懷戀更是讓人哀感落淚;所謂的痴心深情通常是淒美故事架構的絕對,而淒美愛情的結局往往注定必然傷悲。來印度之前,看過太多她的相片,讀過太多她的故事,以致於真正見到她華麗柔美的容顏,便無端想起了許多曾經湧現過的一些繆論遐思──

  艾珠曼德(Arjumand)是蒙兀兒第五代皇帝沙賈汗(Shah Jahan)結縭19年的愛妻,經常陪伴君王南征北討,期間總共生下了14名兒女。沙賈汗暱稱艾珠曼德為「穆塔芝.瑪哈」(Mumtaz Mahal),意思是宮殿中最心愛的人,也有「宮殿之冠」(Taj Mahal)的含義。西元1630年,穆塔芝.瑪哈皇后於第14次生產時難產而死,臨終前要求沙賈汗終身不得再娶,並為她建造一座人人都可瞻仰的美麗陵墓。

  如果依據印度普遍早婚的習俗,那麼艾珠曼德香消玉殞時約三十幾歲,正是嬌魅妖嬈的輕熟女年紀,再加上平均一年懷胎一次,體態必是印度人最讚賞的豐潤飽滿圓熟,最幸運的是她死於難產,而不是君王賜死或老死,所以才會讓沙賈汗痛惜扼脕牽腸掛肚,不惜耗費大量民脂民膏為愛后完成遺言。

  「讓我們在年輕的時候死去吧,不然就讓我們永遠年輕。」

  西元1631年穆塔芝.瑪哈的陵墓開始在亞穆納河畔建造,動用了工匠約2萬名,耗費約四千萬盧比,歷時23年興建完成。建築原料來自印度全國和亞洲各地:藍寶石來自斯里蘭卡、白色大理石來自拉賈斯坦邦、碧玉來自旁遮普邦、玉和水晶來自中國、琉璃來自阿富汗……大約有28種寶石被鑲嵌入白色大理石中,造就出一種名為「硬石鑲嵌」的獨特工藝技術,再混合大量的花卉浮雕與可蘭經書法文字,並且融合印度、波斯、伊斯蘭教等風格樣式,這座舉世聞名的地標備受後人讚揚,因為它達到了蒙兀兒藝術成就的最高峰。

  印度詩人泰戈爾曾形容它是「臉上永恆的淚珠。」
  「在歲月長河的流淌裡,光彩奪目,永遠,永遠。」

  當沙賈汗定時穿上一身白衣去看望穆塔芝.瑪哈的棺槨,每次都泣不成聲時,相鄰的中國正是明末清初的戰亂時期。西元1644年,闖王李自成率軍攻破北京城,明末的崇禎皇帝朱由檢立即命逼周姓皇后自縊以保貞節,並且劍砍樂安公主手臂,殺妃殯數人,見大勢已去,便踉蹌地爬上與紫禁城一街之隔的媒山(今景山)壽皇亭樹下,含恨自縊身亡。

  朝代更迭戰亂屠戮,生靈荼炭自相殘殺,血染浸漬的中國史冊太過沉重,輕如塵羽的兒女情長在浩浩血流長河中成了隱晦的曖昧,烈婦烈女所以守貞殉節,非關浪漫情愛,而是束縛綑綁於三從四德。貞節牌坊成就確立的是父權體系的從屬關係,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活脫脫的生命。

  同樣是皇帝,癡愛的沙賈汗比中國的君王顯得有情有義:烽火戲諸侯只為博得美人一笑;耗費大量民脂民膏賜浴華清池只為寵幸,承平時候恩情蜜意繾綣纏綿,彷若天長地久般的愛戀盟約,總會在最危急逼迫的節骨眼崩解,恩斷情絕的君王為了保全自己必然選擇賜死愛妃,而且往往屍骸無存,不知所終。

  幸運的穆塔芝.瑪哈的陵墓完成後不久,沙賈汗的三兒子纂權,廢黜並將他囚禁在阿格拉堡的一座塔樓中,幸好還能隔著亞穆納河遙遙窺望愛妻九年;幸好沙賈汗死後被允許與穆塔芝.瑪哈合葬同穴。當所有的繁華落盡後,夫妻倆終於可以永遠相視微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人人稱羨的日子。

  啊,泰姬瑪哈陵(Taj Mahal)。



  昨晚深夜,不,應該算是今晨0120抵達阿格拉車站,誤點兩個小時後時間尷尬,進退不得。火車站休息室的乘客滿溢到走廊牆角,我的車票也無法進入,只好隨著人潮往外出去。車站外面攤販的燈火煌煌明亮,人影身形匆匆飄忽來去,陌生的黑暗中無法辨識方向,因為打瞌睡而神識恍惚的我隨意挑了一輛嘟嘟車搭乘,不敢肆意殺價砍價,只希望司機老大可以高興的平安將我送到泰姬瑪哈陵的南門,那兒是旅館集中區。

  四線道的柏油馬路竟然沒有點亮路燈,除了往來的車燈光束偶而照射,黑暗幾乎籠罩在我們周圍,膽怯的我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又有些佩服自己的勇敢,想一想,忽而覺得自己懦弱,忽而覺得自己帶種,一路提心吊膽七上八下,自我心理建設也自我否認,最主要的還是不能否認的害怕。其實知道深夜搭車非常冒險,然而已經騎虎難下,只能做好隨時跳車的心理準備。

  嘟嘟車轉進黑暗的窄巷時,我倏然一驚,有種似乎要被帶進賊窟的感覺,十幾分鐘的路程坐立難安,頻頻從後照鏡窺探司機的神色,萬一生變,總是可以先下手為強。車停一處小廣場後,看見好幾家旅店還亮著燈,鬆懈後的我微笑的爽快的付清車資,下車後發現對面就是我要投宿的旅館,聽說它的屋頂餐廳可以直接看到泰姬瑪哈陵的正面景觀,其實,最重要的是有人推薦它的「烤羊肉」非常好吃。

  早晨,我在Guset House的屋頂餐廳遠距離拍攝泰姬瑪哈陵,聽說與德里的紅堡一樣,因為印度獨立日前維護保養與怕被攻擊而暫不開放,有些傻眼的我除了扼腕也只能徒呼負負,無奈之餘只能以各種角度距離多拍幾張相片以補遺憾。

  沒有人潮騷動的陵墓,更多了落寞清寂之感。同樣一座宏偉壯觀的古蹟遺產,讀管理的看見政治權勢,讀歷史的看見血淚交織,讀建築的看見藝術風格,讀文學的看見癡愛情纏……不同的解讀必有不同的詮釋,人類的文明正是如此眾聲喧嘩中成就了歷史。

  屋頂餐廳最佳角度的座位有個男生剛吃完早餐,我嘗試用中文打聲招呼,他也親切的回應並且讓位給我拍照。好幾天沒說過中文的我忍不住開始與他聊天,言談中得知從事IT產業的傲寒來自中國北京,並非背包客,而是提前來印度參觀遊覽,明日將直飛孟買參與公司舉辦的國際會議。我們相約同車遊逛阿格拉的主要景點,第一次有伴可以分擔車資,而且可以認識朋友,我的欣喜之情溢於言表,毫無意見的任由傲寒安排景點行程。


  紅砂岩修建的阿格拉城原本只是洛提王朝(Lodis)的碉堡,蒙兀兒第三代皇帝阿克巴(Akbar the Great)攻克佔領後,把帝國的政府機關從德里遷來阿格拉這裡,自此逐漸擴展轉變成皇宮。有別於祖父採用紅砂岩,沙賈汗執政時比較偏愛白色大理石,他將早期的建築拆除,重新以大理石為主興建宮殿,並且鑲嵌黃金或多彩的寶石,發揚光大了「硬石鑲嵌」的工藝技術。

  這個傑出建築狂的皇帝在藝術聲名方面獲得後世極高的評價,卻讓蒙兀兒帝國由盛而衰,姑且不論他的功過,從文明的視野宏觀,一座建築可能要比一個王朝更為重要,朝代的更替只是統治者姓氏的轉換;意蘊深厚的建築物卻可以涵養後世的藝術眼光。

  也算幸運的是1857年蒙兀兒帝國與英屬東印度公司在此交戰,印度雖然戰敗而淪為英國的殖民地,卻奠立了今日成為「金磚四國」與「世界辦公室」的語言基礎;更幸運的是──所有的建築物未毀於戰火,戰勝的英國也沒有「開棺鞭屍」或大肆戕害破壞「前朝餘孽」的報復心態,留存了人類珍貴重要的文明遺產。

  我們走過護城河上的水泥橋,從主要的阿馬.辛格門(Amar Singh Gate)進入。

  壯偉的古城門總會讓我想起戰亂殺戮血腥殘酷的歷史,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這種感覺與想法在阿格拉特別強烈││也許是對「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沉思,歷史以來,城門似乎都是統治者防守威權與抗爭者起義反撲的拉鋸點。世界上那些歷史悠久的國度,差不多都有來自社會底層反抗顛覆窮極奢靡暴虐無道的王朝的事件。中國第一次的農民大暴動就是覆滅了中國第一個封建王朝:秦朝。從此,每一個朝代都毫不例外的被憤恨不滿的民眾掀鍋開蓋似的抗爭終結。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這首唐朝末年傳留下來的可歌可泣的壯懷詩句,表達出農民運動的鋒芒所向。當義軍雄糾糾的進入城門時,也代表了一個朝代的覆滅。

  阿格拉堡佔地寬廣,我們攻城掠地似的蜻蜓點水般觀覽遊逛,值得一提的是「什希馬哈勒宮」(Shish Mahal),它是沙賈汗皇帝的夏宮,擁有兩座以水道相互連接的水池,在沒有冷氣機的時代,潺潺流水可以降低氣候的炙熱並帶來舒適的涼意。宮殿東側有一座八角塔,最初是以紅砂岩興建,在阿克巴和賈汗季這兩位皇帝任內當作早晨禮拜堂,後來被沙賈汗以大理石重建。據說沙賈汗晚年被兒子軟禁時,就是從這裡遠眺泰姬瑪哈陵,也傳說他臨終前已經無法起身走到窗邊,仍藉著一顆寶石上的倒影,憑弔愛妻的陵墓……




  河水無聲閃爍著我薄薄的淚光,
  望穿那淡淡的寒煙冷霧尋思──
  愐懷過往,
  永恆的晶瑩淚珠流轉。

  歲月像亞穆納河的水無聲流淌,
  慢慢從妳底身後迴彎,
  浩浩蕩蕩地向我而來──
  訴說著天地間,
  錯身而過的蒼涼!

  幽幽輕嘆,
  暮年不變的意念像是長日將盡的深情餘暉,
  輕撫摩娑妳那柔美的臉龐,
  模糊了妳已然冥滅的盛裝。

  禁錮自我於妳蜜樣的身形影像,
  撩起我心底輕愁的是我無聲的呼喚──
  曾經妳我深情凝視的眼光。


  不論是附庸風雅或是觸景感懷,我從八角塔遙望泰姬瑪哈陵許久,希望能感應那穿越時空,千古不變的深情凝眸,亞穆納河的水面閃閃爍爍著曾經輝煌的歷史,流淌著恆久不變的纏綿悱惻,揣想忖度沙賈汗那樣令世間薄情男子汗顏的痴心愛戀。後宮佳麗三千的皇帝能夠如此專情,前所未聞,讓人不由得動心動容。有感而發的我寫下了心裡醞釀的輕愁,幽幽喟嘆那亞穆納河畔最美的一滴眼淚。








  離開阿格拉堡時被小販圍攻,傲寒已先上了嘟嘟車,一個年輕人搶先佔據我的座位不肯離開,手中拿著開價700盧比的鏤空雙層石雕象死纏活賴,甚至直接塞進我的手中,進退不得之間檢視這個工藝品,發現手工技術還算不錯,當作伴手禮也不會增加背包太多重量,經由傲寒的協助,奮力砍殺價格至兩隻300盧比成交。嘟嘟車行駛一段距離後,正沾沾自喜沉浸在殺價成功樂趣的我,聽到當時不方便講話的老邁司機告知──市場行情是一隻50盧比。

  帝國之柱陵墓(Itimad-ud-Daulah’s Tomb)又稱為「迷你泰姬瑪哈陵」,它是蒙兀兒帝國阿克巴大帝和賈汗季皇帝任內重要大臣米爾薩.季亞斯.貝格(Mirza Ghiyas Beg)的陵墓,因為對國家貢獻良多,使他獲得「帝國之柱」的封號。貝格是賈汗季最寵愛的皇后努爾.賈汗(Nur Jahan)的父親,在他過世之後,這位權傾一時的皇后為父親修建了這座陵墓,儘管規模不大,卻成為泰姬瑪哈陵的藍圖模型。

  努爾.賈汗原名茉荷茹妮莎(Mehrunnisa)是賈汗季皇帝的第二十位妻子,也是穆塔芝.瑪哈的姑姑。因緣際會,原是波斯貴族的貝格獲得阿克巴大帝的賞識而平步青雲,他這聰慧美麗的女兒也和賈汗季一見鍾情,可惜當時她已許配給一位來自波斯的將軍。十幾年後,這對有情人得以繼續前緣,賈汗季不但迎娶她為皇后,同時冊封她為努爾.賈汗,意思是「世界之光」。

  迷你泰姬瑪哈陵是印度第一座鑲嵌波斯大理石的建築,圓頂的天花板、八角形的喚拜塔、單片大理石雕鑿成的細密格子窗,刻畫鑲嵌的圖案紋路,在在散發出濃厚的波斯氣息,幾乎對稱比例的設計和精雕細琢的模樣,又有人暱稱它為「珠寶盒」。





  幸好有傲寒一路翻譯解說牌上的文字,讓我獲益良多,否則我應該也只是走馬看花到此一遊而已。

  中午先回旅店用餐後,跟傲寒到隔鄰另一家旅店附設的Interner上網,英文網頁讓我感覺無力與自卑。好奇的自行走到樓上的屋頂餐廳察看景觀,發現比第一家旅店更棒,急忙衝下樓請人帶看房間,滿意後再請傲寒協助殺價,便宜了200盧比,能省則省,趕緊搬過來這邊安頓。

  傍晚,我們聽從老司機的建議到泰姬瑪哈陵的背面欣賞落日餘暉。

  車停一處公園入口,名不見經傳也沒有建築物的公園門票要100盧比,嘟嘟車司機告訴我們沿著圍牆邊的小路就可以走到河邊,一樣可以看到泰姬瑪哈陵。小路盡頭有駐警守衛,河岸還放置佈滿生銹的刀片蛇籠,原本以為是不讓人們進入河川行水區域而發生危險,但聽到其他遊客的討論,傲寒翻譯說是相關單位不讓遊客太過靠近泰姬瑪哈陵觀賞拍照,因為陵墓的設計幾乎是前後左右對稱,以前有許多人不想花750盧比的門票進入參觀,皆從背後這邊近距離觀賞,所以才多了這些阻絕措施。小公園鄰近河岸的位置是最佳的角度,所以也無法過去那邊。說穿了就是護衛自身的利益,無所謂對錯,這是印度政府的權責。

  聽說公園這塊地是沙賈汗皇帝預備興建自己的陵墓之用,設計與泰姬瑪哈陵一模一樣,不過是以黑色大理石為主要建材。如果不是國勢已見衰頹;如果不是三兒子纂權,沙賈汗這個建築狂必定會讓夢想實現。光是想像一黑一白的建築物隔岸聳立的壯觀就令人咋舌,莫名有種心驚膽跳的興奮與思考:印度人應該慶幸沒有再耗費四千萬盧比,還是遺憾少收了絡繹不絕的750盧比?

  忙碌的傲寒間隔斷續有電話打擾,訊號不良,只見他拿著手機團團轉尋找訊號,也聽到他用業界的術語在下達指示,那氣勢讓我感覺到他應該是公司重要的幹部主管。不方便旁聽的我當然是識趣遠離,隔著蛇籠頻頻眺望對岸,雲層厚重,欲雨的天空灰灰沉沉,忽隱忽現的夕陽光線淡淡弱弱的映照著陵墓,徘徊許久,始終等不到較明亮的光線投射,陵墓西邊牆面被薄薄的微光渲染成琥珀蜜色,淺淺的不夠明晰。

  孤陋寡聞的我認定她是世界上唯一一座讓人喜愛讓人吟詠讓人讚嘆的女性陵墓,因為她的柔美也因為她的壯觀,原本應該是矛盾的組合形容,卻用淒美的愛情來調和了衝突;珍貴的不是有形的價值,而是無形的真心情意,歷史以來,有哪位皇帝願意為所愛的女人傾盡國力造就如此永恆的見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癡情的沙賈汗足以讓天下的男人懷怨,也可以使所有的女性傾倒。





  回程經過一區貧民窟,正在嘻鬧玩樂的孩童們看見外國人,竟不顧危險跟著車子奔跑,我們沒準備任何小禮物,只好請司機加速通過。回頭看那些黑褐枯瘦滿眼失望的小臉蛋,總是浮現出深沉的無奈與遺憾,然而太多的悲情會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越滾越險,對自身難保的旅人而言是最沉重的心理負擔。原本柔軟的心卻用視若無睹的冷酷來包裹,於心不忍就像車外的景象一閃而逝。

  「如果拿一大袋糖果來這裡發送,說不定是創舉也會造成轟動。」傲寒淡淡的說。
  「這種救濟只是爽了一下,沒完沒了啦!」我說。
  「不然租一台小飛機,讓每個貧民窟都下一場糖果雨。」他憧憬的繼續說,應該是自言自語吧。
原文載於: 背包客棧自助旅行論壇 https://www.backpackers.com.tw/forum/showthread.php?t=567901
  「錢多喔!」我驚愕的戲言笑說。

  交淺無法言深,更不想窺探這背後的心態想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與使命,也許,這裡面隱藏著某種祈福或是救贖的願望,也或許……什麼都不是,純粹只是聊天,只是說說話而已。

  回到旅店已經黃昏,落日竟然此時才忽隱忽現的探頭,將西邊的雲霞漸漸暈染成烈艷的金黃赭紅。




  外圍滿座的屋頂餐廳卻是安安靜靜,外國遊客維持著基本的餐桌禮儀,偶爾細細碎碎的話語不多,風聲可以吹散的那種耳邊細語。我們在中央位置覓得空桌,點過餐以後,傲寒回房間去拿東西,我則是一再試圖捕捉泰姬瑪哈陵那邊微弱模糊的光影。

  傲寒回來時身後跟著一位美麗的姑娘,說是在樓下遇見的同胞,同文同種又有話聊,於是邀請她一起用餐。中國杭州大學的新生:李朔,開學前參加AIESEC國際學生組織分會舉辦的活動,來印度參觀並到孤兒院當志工,預計停留兩個星期,開學後才返國。我的主觀偏見又開始隱隱作祟:覺得年輕漂亮的女孩應該是享受青春,滿滿約會行程,光鮮亮麗追求物質時尚潮流的年紀,怎會跑到這種資源與衛生相對較落後的貧困之地呢?

  我們的話題多而雜,客氣而和善的傲寒以長者的高度鼓勵李朔,年輕的階段,學東西不要那麼功利,多接觸人,多出來走走,多看一些雜書,尤其是詩詞典故。

  他說:『蘋果前執行長賈伯斯(Steve Jobs)有句名言::「求知若飢,虛心若愚」(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對世界的萬事萬物要保持好奇心和吸收力,猶如飢餓的人;對認為正確的事就堅持初衷,像個傻瓜一樣堅持去做,也許現在看不出來意義,但未來誰也說不定。當初最冷門的科系,現在是炙手可熱的產業,賈伯斯讀大學時不喜歡學校,只好選修一些科目當學分,他當時選修一門書法課,就是英文所有的藝術變体字型,蘋果創立之後,他要求工程師把所有的藝術變体字型寫進程式,讓出版界與廣告界喜愛使用蘋果系統,蘋果即將倒閉的那幾年,就靠此一字型系統撐過危機。』

  又說:『傳統的行銷觀念是透過市調訪談,知道消費者需要什麼,然後做出符合「民之所欲」的產品;賈伯斯卻是:「你不能只是問顧客要什麼,然後給他們所說的東西。當你把那個東西做出來時,他們會想要更新的東西。」所以,賈伯斯是在研發需要、宣揚需要、製造需要,像個佈道家宣揚理念,博取民眾的認同,它的意識形態是:「你可以更自在做自己,可以更有選擇權。」賣的不只是產品,而是將之提升到一種生活態度與文化的改變。其實,就是充分順應人性利用惰性,洞徹人們「想秀愛現」的心態來做設計,打破舊框架,引領潮流。』

  我默默的將印度食物放進嘴裡咀嚼,側耳傾聽傲寒侃侃而談的言論與想法:



  『當前全世界英語系國家的客服中心,已將近全數在印度,譬如:在美國打電話叫披薩,雖然店面可能就在自家樓下,但電話是先透過海底光纜傳到印度的客服機房,由受過當地人口音訓練的印度人接聽,再將指令傳回美國該店,完成此訂購動作。著眼點是充分利用海底光纜資源加上印度人工便宜,整合之後降低了可能閒置的人力成本,提昇企業的經營利潤。』

  『目前智慧型手機正在發展「視窗翻譯系統」,只要將手機鏡頭對準文字目標,就可以辨識並翻譯成預設的他國文字,而且在螢幕視窗中的其他景色不變,已發展完成英文對應西班牙文系統。』

  『同時也正在研發手機「同步語音翻譯系統」,概念是兩個語言不通的人可以透過手機做及時翻譯,目前進度約94﹪,但幾乎已達到極限值,因為每提升1﹪辨識度,困難度即增加到前面94﹪的總和,聲音的辨識難度非常高,在二維平面上,所有聲音的呈現都是高低變化的曲線,所以,除了指紋,聲紋也可以當辨識系統,因此,「同步語音翻譯系統」非常不簡單。』

  我們沒想到李朔竟也可以回應這些話題,適時說出一些相關的數據,代表年輕的她也曾涉獵並且關心這些全球化的趨勢。傲寒頻頻點頭讚許,並更深入透露產業中正在研發的概念和相關進程。從未意料想到在貧困的印度這裡會觸及高科技的話題,毫無準備的我食不知味,心虛的旁聽筆記重點,對自己的無知深感悲哀,偶爾抬頭遙望天際最後一抹殘光染紅的彩霞,自憐自艾的無力感和孤寂感油然而生。



  她還主動提問有關人口結構對應糧食危機影響國際情勢的看法,並討論「資本主義」與「貧富不均」的因果關係。我真的無法掩飾心中的詫異──大一新生能夠關注全球變動已屬不易,何況涉獵廣泛:人文、經濟、時事、產業等等枯燥乏味的議題;也不忘奉獻出黃金時間來此地當志工,不論背後的動機是什麼,願意付出就是一種悲天憫人的愛心。

  這是一個令人窒息的時代,「貧富不均」的問題已經嚴重到剝奪人們生存的機會,新世代在經濟、社會階層上的悲慘處境,改善和改變的可能性非常渺小。因為民主選舉耗費金錢,政客們多需要經濟援助,於是,富人手中的財富,成了影響政策走向的籌碼,進一步可以訂定有利於富人累積財富的法律與政策,惡性循環,這套政商運作系統,邏輯、手法相差無幾,在民主國家一路蔓延,毫無阻礙的遍地開花。

  當我們還在為無知的年輕辯護,為無明的意識形態冷感,甚至是對國家認同產生矛盾時,這個世界的規則與真理已經天翻地覆的在轉變,從需求成就創新,到創新製造需求,落差點正是對人性體貼的程度,而我們社會集體的心態卻是自我保護與疏離。

  天災頻仍,人禍尤烈,政治已空轉內耗了所有的資源,還造成萬頭鑽動的失業潮流,現代身背各式各樣貸款的年輕族群「畢業即失業」,或是普遍的「低起新」,人們心中惶惑不安,對未來的預測更是悲觀。每個時代都曾經有「憤怒」的年輕人,或引領變革,或推翻政權,但現代年輕族群的憤怒裡包含著絕望,因為毫無反抗或奮鬥的具體目標。

  兩個多小時的餐會,徹底打破了我的偏見,顛覆了我的主觀,恢宏了我的視野,讓我看見了自己的無知與不足,許多從未意料想到的論述角度竟然可以如此寬廣,而非受限於狹隘的成見。旅行之前,我一直偏安於劃地自限的生活圈,最關心的除了職位升遷就是薪水,自以為人道關懷的定義就是捐款,生活的重心在百貨公司週年慶與美食享樂資訊的探索……我想我當下是完全恍神的狀態,但我需要時間好好咀嚼這些新的知識與說法,並非照單全收,還必須去蕪存菁,藉此琢磨反省自我設限的生活態度,方能內化成精神意義。

  旅行中相遇的人,發生的事,正或深或淺悄悄轉變彼此的未來。




占西(Jhansi)
  
  我在兵馬倥傯的人潮中失了神。

  從阿格拉預計直達卡修拉荷(Khajuraho),購買車票時卻被告知沒有班次,必須先到占西(Jhansi)轉車。

  我慌亂的翻遍所有的資料,發現遺漏了此站的資訊,不死心的一一檢視頁碼,並未欠缺,而且我竟然完全沒有占西這一站的印象,連個模糊的概念也無。

  我非常擔心自己將會陷入「盲人瞎馬」的險境。

  阿格拉有兩個火車站,從捷布到阿格拉,會停在阿格拉堡對面的舊車站,從阿格拉要到占西,則是在離市區較遠的新車站「Agra Cantt」搭乘。車票記載距離216公里、2S的座位車廂、班次時間上午10:15、抵達時間是下午13:40。

  在這裡總算體驗到印度人瘋狂擠火車的滋味。當下被暴動似的人潮嚇到的我完全失神,還站在車門口附近猶豫著是否要上車時,從後面推擠的力量已經將我抬壓進車廂,耳邊聽到他們在叫什麼喊什麼罵什麼,逃難似的焦急慌亂衝撞,寸步難移的情況下硬生生再被強塞進去一公尺多的距離,眼尾餘光瞥見廁所內竟然擠滿了四個大男人,而我的座位還在千里之外看不見的中間地帶,放棄掙扎後經由旁人協助,我卸下佔據空間的大背包丟上行李架,但也只進了一半,非常擔心會掉下來砸到底下的老婆婆。

  對號座位的普通車廂,就是一擁而上的瘋狂擠壓,進退不得的壅塞在車廂裡的任何可以落腳的空隙,密不透風的緊迫,前胸擁抱著其他人的背脊,後背倚靠緊偎著陌生的軀體,汗濕的皮膚緊貼著黏膩的皮膚,水乳交融著尷尬的困窘,變形的肉身緊緊壓縮推擠成奇怪的姿勢體態,呼吸著凝聚不散的濃厚體味氣息;享受著一生難得的瀕死的窒息快感;經驗著徹底瘋狂的崩潰邊緣,淋漓盡致的印度完全征服感官覺受,無以言喻──

  讓我死了吧!

  在我停止呼吸之前,火車進站,一些人下去以後鬆動了許多,我趕緊調整縮短相機背帶,以免頻頻碰撞到座位上一個女人的頭部,然後稍微側身,避開容易引人誤會的角度││知道都是無奈的狀況,好脾性的她只是隨著火車搖晃的節奏韻律閃來躲去,不像她隔壁的老太婆從頭到尾直接對著我狂喊叫罵……我翻著白眼瞪視車廂天花板上有氣無力運轉的電風扇,充滿無處躲閃的煩躁與尷尬。

  火車即將停靠第二站滑行時,我看見月台上又是萬頭鑽動,嚇得我豁出去的卯足全力挺進找到自己的座位,卻發現被一個嬌小的老婦人佔據著,天人交戰的我倏忽快要昏倒──

  再次經歷瘋狂擠壓,垂死的我忍住右臂的隱隱疼痛,左手緊緊抓住椅背保持平衡,還有別隻手也抓握在旁邊,汗濕黏膩的兩隻手就緊緊貼在一起,旁人的臉是無法辨識的近距離,前後左右在臉上還有脖頸還有耳邊的感覺竟是呼出噴發的熱氣,無法動彈的我──快要窒息快要瘋狂快要崩潰,天哪──

  還是讓我死了吧!

  我不是害怕,已經習慣了爭吵,習慣了擁擠,更習慣了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我敞開胸懷去體驗所有遇見的發生,去品嚐咀嚼印度庶民生活底層的精髓。發現雖然混亂擁擠快要窒息,眼神與我交會的印度人的嘴角還是掛著淡淡的微笑,不是無奈,而是與世無爭的坦然,無欲無求的豁達;只要空間鬆動一些,旁人也客氣而體貼的盡量與我保持距離……我望見行李架上原本搖搖欲墜的背包已被人挪進裡面,安安穩穩的擱放在好位置。

  觀察到當地人要上車之前會把行李或背包放在頭頂,再要求前面的陌生人幫忙傳遞到行李架上置放,以免佔據已經毫無空隙的空間,這似乎是約定俗成的默契,心照不宣的互助方式,旅人不懂這些也害怕行李遺失,固執著提防心態而不肯卸下背包,平白增添困擾也多了累贅負擔,看在當地人的眼中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滋味──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小小的無心的或有心的舉動,會帶給別人什麼或造成什麼影響,如果能夠多一些體貼,多一些善意,互動中會得到更多友善的回報吧!

  有人想要與我聊天,我微笑簡單回應,反正就只是純粹聊天打發時間,不含雜質的對話,沒必要認真與在意。耳邊嘰哩瓜啦的聲音從未停過,看著彼此陌生的當地人也可以像老朋友那樣聊得興奮,神采奕奕的談天說地,聽懂的人也會偶爾插話,碰觸到笑點時,常惹得眾人放聲哈哈狂笑,還有人怕我聽不懂,一直對著我重複說那個笑點的話句,我聳聳肩,應酬似的敷衍苦笑。打從心底佩服他們在如此水深火熱的環境下還能苦中作樂,而我卻是滿頭大汗,快被壓扁的身體內悶熱的似乎想要爆發……

  車行大約一個多小時後,佔據位置的老婦人危危顫顫的起身準備下車,對座有一個男子幫忙扶持。空出的座位立刻有個靈活的身形撲搶過去,我毫不猶豫毫不畏懼的放聲大喊座位號碼喝止,許多人同時一愣,了解我是因為讓座才站立許久之後,紛紛出聲仗義相助,那人只好起來乖乖閃讓。我心安理得的入座,接收那些已經混熟的旁人投來的讚許眼光,以及聽到幾句應該是認同的話語,週遭的空氣沉澱成和善柔軟,我知道我贏得了尊敬以及接下來行程的安全。

  我拿出相機舉高角度拍攝,氣氛倏然亢奮,轉移了擁擠的疲累與煩躁,善良的眾生相真的讓我著迷,深深覺得旅行最大的收穫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對話與互動;從醜陋中看見自己的脆弱,從美好裡發現自己的純真。在廝殺激烈的文明社會中提心吊膽的生活;在爭功諉過的職場生態裡處處提防的應對,無法數據檢驗量化說明的疲累總是如影隨形,那是不能言語形容的冷感與空虛。

  

  曾經,一位主管告訴我必須「放過自己」,不要太死心眼,斤斤計較執著於「完美」。這種感覺很難用具體的事物來描寫──盡本職成就公司的使命,倒頭來卻不是想像的那麼一回事;總是徬徨與疲憊交錯,因為對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已經不太清楚,不確定所堅持的理念是對或錯。多方嘗試以後已經無法辨別是非──若是對的,為何遭遇排擠,孤獨以對;若是錯的,怎能吃香喝辣,毫無愧色?

  經手審核的案件中,時不時有廠商藉機邀宴或暗示什麼,然而,道德觀念總是讓我臨陣退縮,單純依據相關規範辦理,建築業的材料抽驗,攸關使用年限、建築物價值甚至身家性命的安全,不用吹毛求疵但也不能因循苟且,原本以為可以導正某些歪風,殊不知,此舉竟然造成擋人財路的嚴重後果,既得利益者已經在地獄深處布下羅網,默不作聲,等待我疏忽而陷入錯誤的裂縫時,再給予重重的一擊──腦袋被那些前仆後繼,不斷翻新的詭辯論據強力折騰,我無法應對任何被放大的責難,只能沉默,等待時間來證明或是良心出手相救,卻被解讀為心虛默認。奄奄一息的我只好難堪的選擇離開。

  追根究底起來,每件事情都自認為是一個誤會,然而,不被認同的解釋總是越描越黑,生命艱難,對於「失敗者」而言更是遺憾,往往也造成在自我構建的象牙塔中困窘,自怨自艾與自憐,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總是無奈。換過幾個相同性質的工作,終究學不會自我保護或同流合污,年少輕狂,總覺得自己有能力改變這個業界生態,最終的結果卻都只是難堪。

  我開始渾渾噩噩過著日子,對那些道德觀點產生強烈質疑,在重重疑慮和動搖中,自我的否定幾乎摧毀了我的理性。內心深處仍然相信人生有希望,但是無法停止負面想法的撩撥;矛盾總是天人交戰,惰性往往根深蒂固。歲月遞嬗,我心惶惶,複雜的思緒常常帶領著我勇往直前,鑽進牛角尖,挖個深坑困住自己。

  從來不曾深究人生的底蘊,只是庸庸碌碌的工作與生活,服從社會制約規範,順應道德真理準則,從未懷疑合理與否以及是非對錯;也曾後悔自己不沾鍋似的孤高清白,在殘酷競爭用盡心機的功利環境中,獲得「好人卡」與「勤勞卡」的評價其實是一種嘲諷,如果我當時睜隻眼閉隻眼,如果我那時順應業界慣例,是不是也可以吃香喝辣,是不是也可以開名車住豪宅?

  可是捫心自問:我真的從未注意過名車標誌的價值,更說不清楚車輛型號內裝馬力的差異;至於所謂的豪宅,上千戶曾經經手過的建案,地段景觀坪數只是投資炒作的依據,一坪五十萬和一坪一百萬的建築結構強度大同小異,營造出來的是令人瞻仰望屋興嘆的豪華空殼,一屋子可以炫燿卻不實用的傢俱擺設,通常也顯露著無法自在生活的貴氣,甚至還有空洞回音的冷冷清清。

  心裡規劃的家居圖畫是山巔水湄小屋的風景,民宿烘培屋或咖啡莊園,可以維持生活所需即可,貪的是來人良善的互動,圖的是自然呼吸的愜意。快樂是自己的,跟別人無關。人生短短,我們到底在追求什麼?

  反思反省的回憶畫面像車窗外的風景飛逝而過,看遠不清楚,看近一片模糊,還是看不真切。

  「Jhansi!」

  身邊好多的聲音接續在喊,提醒我即將到站。很難相信那樣的和善,很難相信那樣的熱情,若不是親身體驗經歷,恐怕我還深信不疑著別人的嫌惡與負面批評。然而無所謂對錯,而是主觀感受,同樣的混亂擁擠,自傲嬌貴高人一等的文明人難免會輕蔑氣憤煩躁,如果可以用平常心去比較,這樣的情況跟台灣過年過節時擠火車返鄉的景象有何不同?

  我鑽行蠕動於人縫中準備提拿背包,走道上探身還是搆取不到,座位中立刻有人起身幫忙推出,旁人也出手相助先讓背包安穩置放在我的頭頂,我興奮的傻笑著感激道謝說再見。

  車停靠站,我一下車就愣住,完全沒資訊和印象的占西竟然人潮洶湧,密密麻麻沸沸揚揚鬧熱滾滾的擁擠程度不輸新德里的盛況。我隨著奔流的人潮往外溢出,不是從壅塞堵緊的大門出口,而是跟當地人鑽車站旁的邊側縫隙。車站外面是讓我目瞪口呆的千軍萬馬的陣仗,畏怯的我隨機抓住一個年輕人詢問如何去卡修拉荷,面有難色的他思索許久,拿著我的筆遲遲無從下手,隨後乾脆示意我跟著他走,附近的嘟嘟車司機已經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的詢問什麼還是提供意見,那個年輕人怕我落單,擠靠在我身邊同行,竟然匯聚成浩浩蕩蕩的一道人流往車站大廳那邊過去。



  我在心底快速的盤算分析,覺得不妥也不踏實,如果無法三言兩語敘述,代表路線複雜或是窒礙難行,若非簡單易懂,可能會再次陷入團團轉的險境,第六感閃現出危機意識,放慢腳步的我正在打退堂鼓──這時候看見迎面走過來兩個年輕的外國背包客,我立刻排開兩邊的人龍過去攔截詢問是否要去卡修拉荷,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馬上比手畫腳請求同行,對方沒有拒絕,還示意我先離開越來越混亂的這裡再說。我沒忘記跟原先那個年輕人道謝,他似乎也鬆了口氣般的側搖一下頭回應。

  上嘟嘟車時又出現兩個可能是與他們同一個國家的背包客,短暫寒暄以後全部上車,包含司機在內總共六個大男人塞在狹小的車內,再次體驗動彈不得的困窘。面對陌生而客氣拘謹的我端坐在中央,聽他們用自己的語言高聲討論嬉笑,慢慢有種莫名的悽楚,蒼涼的孤寂感正在醞釀發酵……

  我們先抵達一處巴士站,下午將近三點,陣陣捲揚而起的風沙塵埃灰濛濛的籠罩著混亂擁擠的馬路,明明藍天白雲晴空萬里,偶爾的沙塵暴風卻可以昏天暗地,飛沙走石的風暴襲過以後,又是朗朗清明的天空,我們面面相覷,自己交互摩挲著被細小沙石打痛的裸露的雙臂肌膚。一轉身,抬頭見識到巴士車頂也擠滿人與貨物的激烈場景──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在『蜘蛛絲』中描寫成千上萬在地獄火海中的靈魂,爭先恐後的攀沿著一根可以讓牠們超生的蜘蛛絲往上爬,此地此刻,類似的景況讓我真正瞠目結舌。




  如果去卡修拉荷的巴士也是這樣……我該慶幸又多了一項真實體驗還是昏倒?

  購票處的牆上寫明占西到卡修拉荷的巴士一天只有七班,最晚是下午13:20的車班早已經離開,若要搭乘,明日最早05:18即有班車出發。我傻傻的看他們在一本(Lonely Planet)旅遊書上研究行程,毫無意見的等候結論,只要可以把中斷的這個部分接續完成,繞路或者是延遲都無所謂。



  茫然的我毫無頭緒,納悶著不知道如何跨出下一步,冒險也總要有個方向,我怎會完全失去磁場感應?

跟隨著他們的招呼再擠上另一輛嘟嘟車,聽說要去歐恰(Orchha)過夜休息,那個小鎮在我的規劃行程中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景點,原本放棄不想前往,沒想到陰錯陽差還是要走一趟──




請待續.......
────────────────────────

以下是我在印度生活的點點滴滴:

(一) 旅遊資料、文章手稿、筆記內容
筆談溝通、生活單字、E-mail訊息、想罵的髒話……



(二) 各種門票



(三) 飯店收據
收據一定要保留,以免被要求再付錢喔!



(四) 郵票及明信片



(五) 各種車票
可以先上車後補票,甚至買普通座位也可以到SL級車廂



(六) 禮物及紀念品
紀念品太多太雜,過海關X光機都是黑黑的點,所以在加爾各答被翻搜很久……



(七) 印度各種幣值



a、不要在機場換太多錢。
b、小鈔比較方便好用。
c、鈔票有破損會被拒收。
d、美元大鈔比小鈔匯率好很多。(我不懂為什麼?懇請知道的大大告知!)
e、一般皮包內放約800盧比即夠一日食宿所需,使用上較方便。
(可以不用常常解腰帶脫褲子)
f、其餘的錢藏在貼身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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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舊 2011-11-25, 02:45
先推在慢慢欣賞
謝謝
感謝 1
陳真
#3
舊 2011-11-25, 23:49
感謝你的分享
讓我受益良多
想請問你在agra
風景比第1間還好的
第2間旅店名稱是什麼呢?
謝謝你!
感謝 1
yoshida5842
#4
舊 2011-11-26, 01:17
引用:
作者: 陳真 (原文章)
感謝你的分享
讓我受益良多
想請問你在agra
風景比第1間還好的
第2間旅店名稱是什麼呢?
謝謝你!
原本預計在完結篇時另外PO表格寫旅館以及開支費用等等流水帳
既然妳有注意到,先提供資料囉!!

我住的地方在泰姬瑪哈陵的南門
Agra車站到那裡60盧比
第一家名字是 Kamal G.H一晚600盧比,價格很硬.(深夜入住,聽說烤羊肉很好吃(口水.....結果沒吃到))
第二家是 Shanti Lodge 一晚400盧比在Kamal G.H出門後左手邊第四間的樣子,樓下是interner.
希望對妳有幫助...

我的FB可以加好友了,誠摯邀請妳,謝謝!!
感謝 4
小眼睛先生 的頭像
小眼睛先生
#5
舊 2011-11-26, 02:23
引用:
作者: yoshida5842 (原文章)
.

我的FB可以加好友了,誠摯邀請妳,謝謝!!
我也可以加入或是訂閱您的FB嗎?請問要去哪裡找呢?
感謝 1
linlin 的頭像
linlin
#6
舊 2011-11-26, 03:15
感覺又去了一次印度,感謝你的分享,
看到印度的旅程,情緒又複雜了起來,
面對目前周而復始的生活,
讓我不時懷念印度的混亂→驚慌→憤怒→冷靜→啞然失笑→沉澱,一直到覺悟的豁然開朗。
感謝 1
judy02588
#7
舊 2011-11-26, 09:51
你真是太強了....粉配服你....單身去印度自助旅行...
感謝 1
balaking74la
#8
舊 2011-11-26, 10:26
隨著文章內容,看的我心情起伏很大阿~!!!
好樣的田哥!!! 給你一個大姆哥~!!!
感謝 1
winstry
#9
舊 2011-11-26, 12:13
印度, 總是一個讓人, 不斷有悸動的國度。尤其是,第一次踏上這個國度。

感謝你字字珠璣,精采的遊記。

我個人還蠻喜歡JIPUR 的。
感謝 1
arwenlien
#10
舊 2011-11-26, 17:49
看了JAIPUR的遊記真是跟著緊張起來..

當初我們三個人在齋浦爾只被小女生纏著要錢...後來她還找來扮女裝的弟弟也要跟我們要錢..

不過我們都不理他們就是..

想不到齋浦爾就這些狠角色~看來以後大家到印度旅行要更加小心了~~
感謝 1
yoshida5842
#11
舊 2011-11-26, 20:37
引用:
作者: linlin (原文章)
讓我不時懷念印度的混亂→驚慌→憤怒→冷靜→啞然失笑→沉澱,一直到覺悟的豁然開朗。


旅行真的非常像人生~沸沸揚揚之後我們正在沉澱,也許一轉身,又會是一段心路歷程
yoshida5842
#12
舊 2011-11-26, 20:41
引用:
作者: arwenlien (原文章)
看了JAIPUR的遊記真是跟著緊張起來..

當初我們三個人在齋浦爾只被小女生纏著要錢...後來她還找來扮女裝的弟弟也要跟我們要錢..

不過我們都不理他們就是..

想不到齋浦爾就這些狠角色~看來以後大家到印度旅行要更加小心了~~
基本上,我沒有預設立場,我也喜歡JAIPUR,不會因為一顆老鼠屎就全盤否定,如果再去印度,有機會我還是會去JAIPUR,它正在開發捷運,下次去,風情應該又會不同吧!!
yoshida5842
#13
舊 2011-11-26, 20:43
引用:
作者: 小眼睛先生 (原文章)
我也可以加入或是訂閱您的FB嗎?請問要去哪裡找呢?

大大,你太客氣了,我把所有的文章都貼在這裡了
yoshida5842
#14
舊 2011-11-26, 21:00
引用:
作者: balaking74la (原文章)
隨著文章內容,看的我心情起伏很大阿~!!!
好樣的田哥!!! 給你一個大姆哥~!!!
因為關心,才有心情的起伏~~
感謝你喔!!

補一張在菩提迦耶檢到的菩提樹葉,回國後把它加工成掛飾,藉此祝福你平安幸福

感謝 1
bobotina
#15
舊 2011-11-26, 21:31
感謝你冗長但有趣的分享
詳細又生動的描述
讓我又回想起那個在印度自助旅行的自己
南印度的風光
北印度的繁忙
透過你的文字...歷歷在目

印度
是個奇妙的國度
去過的不是極其厭惡它的亂無章法
就是像我一樣
對它難以忘懷而再次探訪~

感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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