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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記

走讀神保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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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舊 2021-03-12, 01:43



在日本難得的獨遊經驗,是幾年前的神保町初訪。那時對東京一無所悉,荒木經惟書裡那些公園裡、小巷內、房間裡的黑白照,幾乎構成所有我對東京的想像。

還有神保町,陸續讀過一些關於它的故事,故事裡的店主與客人、珍本與軼事保持恆溫般遠遠召喚,即使我不懂古書的價值,也毫無藏家的才識。


早上與朋友道別,推著行李箱搭車到秋葉原的旅館寄放,接著步行到淺草橋搭JR總武線黃色電車,御茶之水站下車後,就街邊地圖確認往南的方向,徒步朝神保町出發。

意識到手機沒有網路,身在迪士尼的的友人們應也沒空搭理,我把手機收進背包,相機掛胸前,得要自立自強的一天。

那時絲毫沒認真想過,去神保町的目的是要拍照還是看書,還是,看書店?





從俗稱「學生街」的明大通一路走到靖國通岔口,在對街望見一排書店立面戶戶相連,古書聖殿就在眼前。

轉入巷裡的超商,先用飯糰填飽肚子,一邊瀏覽案內所拿到的書店地圖,密密麻麻近兩百家書店櫛次鱗比座落於上,這才感覺時間變得寶貴,一個上下午的到此一遊,如何進入一座沉甸的文化藏庫……。



神保町書店列表及地圖 ‧ 可至神田書店聯合會網站下載






書頁在指間翻動的輕脆觸感,紙張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響,書架上來回巡弋的熱切目光,一百多年前於此,人們也是這樣選著書看。

像是最平和的獵場,讀者對收穫與否通常不加預設,只管在到頂的層架間鑽進鑽出,辨讀架上那些有的熟悉、有的不熟悉的書名,下意識地比對腦裡的知識邊際,為缺憾失落的一角,尋找填補的契機。

多慶幸我們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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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保町之所以會形成舊書街,是因為從明治時代開始,就讀東京大學、大學預備門以及東京外國語學校的學生,為了擠出用於外食或零花的「資金」,習慣把手中的書「典當或賣掉」。 —神保町書肆街考
原文載於: 背包客棧自助旅行論壇 https://www.backpackers.com.tw/forum/showthread.php?t=10457633



〔之一、胼手胝足的起源故事,人們總是愛聽〕

懷著「錯過也沒關係」的心情略過路頭的三省堂,從古書店逛起,在一家又一家書店間胡亂穿梭,不辭辛勞地上下各店樓梯,像是採集著什麼般忙碌。

離開前一刻,匆匆踏入三省堂,乘手扶梯毫不費力地逐層上升時,像是從舊時代進入異次元般恍如隔世,新書平擺燦亮映入眼簾,整齊有序而疏離,與其說是書店,這裡比較像是「也賣書」的大型商場。

後來讀《神保町書肆街考》,才開頭便被三省堂夫婦的創業故事吸引,以連鎖書店之姿的矗立神保町的大樓,與一百四十年前創立時的舊址原來同一地點,而當初店面只有十八坪,在現址的東南一隅。

明治初期,近代教育專科及大學在神田一帶集中設立,催生了書街成形。創業時店主龜井忠一只是個資淺的商人,經營過鞋店,大火燒了店鋪及貨品,於是選擇適合「從零開始」的舊書生意,用周轉來的一點資金買進舊書,再想方設法轉賣出去賺取利潤,薄利多銷的策略,與當時其他舊書店待價而沽的惜售心態相較,算是特別積極的異類。

在同行中顯得格格不入的還有,龜井忠一沒有學術背景及人脈,一開始甚至連西洋原文書的書名都看不懂,遭賣書的學生訛騙,收購了毫無內容的裝幀書。

後來,他熱衷求知的妻子萬喜子開始向附近教師學習德語、英語,這才漸漸在原文書買賣上得心應手,忠一夫婦後來甚而跨足出版,邀請專家精編各式外語字典,逐步成為語言工具書的權威品牌。

據書所述,三省堂的店名出自論語學而篇「吾日三省其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褪去沉重的說教色彩,今日的三省堂本店儼然是座大型商場,新刊分門別類地展示在六層樓之間;結帳時,望見著黑色背心的櫃檯人員在收銀機前一字排開的陣仗,差點以為此番榮景是理所當然。

文化的生意從來不是那樣理所當然,為了在夾縫中生存,龜井夫婦「邊做邊學」的創業歷程看似始於無奈,而從門外漢到實業家,從學習ABC到字典專賣,這些像是命定般的偶然,與後天努力交相運轉,還有那間十八坪小店的故事,全都深深吸引著我。



與三省堂同期的大屋書店| 1881年創立 ‧ 江戸時代的和本、浮世絵、和本専營店,由於書籍明顯看起來很貴重,只能像賣火柴的女孩看著大餐般在窗外流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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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還有很多店家還沒整理完燒毀的殘骸,廣大原野中只有一間店張起三公尺見方左右的白帳篷,上面寫著粗大的字體「一誠堂書店」,三、四人影頻頻出入。
舊書數量並不多,看似客人的人影也只是零星可見。我記得當時只覺得「這種混亂的局面還賣什麼舊書?」 —神保町書肆街考



〔之二、志氣當飯吃,古書店員自覺之路〕


相較於三省堂店主的半路出家,酒井宇吉在創立一誠堂前曾任書店店員,也與兄長在家鄉長岡經營酒井書店,後來兄弟轉入東京,準備大張旗鼓的這年,不巧神田發生了大火,幾乎燒毀了所有古書店。

酒井宇治將家人送回老家後,隨即一人回到東京,沒給自己失意的時間,他在滿目瘡痍的焦土上搭起帳篷賣書,是當時最早重啟營業的店家。

當時帳篷上醒目的「一誠堂」店名,取自宇吉在短暫軍旅生活裡對某句敕諭的情有獨鍾─珍惜一顆赤誠之心。

昭和二年,反町茂雄剛自東大畢業,經過十字屋老闆酒井嘉七〈酒井宇吉之弟〉的介紹進入一誠堂實習,事後他回憶,自己當時是「被丟到」一誠堂的,並無長留的打算。

不過反町很快地發現自己的優勢,運用學霸等級的分析能力,在龐雜的古書知識中輕易便能理出脈絡、建立系統,而當時書店店員不擅經營的原文書,他也勇於挑戰競標,屢為一誠堂購入珍本。

不到一年的時間,受到酒井宇吉高度倚重的反町幾乎接管所有店內重要事務。學院訓練的出身,讓他開始對古書界仰賴直覺、莫衷一是的鑑價方式多所反思。

晚上店面工作一結束,他召集店員們圍坐一起,以當日收購的書籍作為標的,令大家就理想價格各作預測,最後再揭曉自己的鑑價及理由。

來往切磋之間,店員們對影響古書行情的各項因素,像是主題類型、版本、裝訂、稀有性等討論越來越廣泛,鑑價結構的思辨也由曖昧漸而轉向清晰。

比起收購時不小心買貴了,反町更在意的是店員夥伴們「低估」了來書。

這樣的自覺,使古書擺脫舊貨買賣的窠臼,朝向另一方向開闊前進。

因為堪用,人們口中的「舊貨」多多少少保有殘餘價值,那麼,一點都不堪用的舊書呢?由於這樣被好好地放在文化脈絡下端詳,他們的價值才開始被獨立看待。

古書與二手貨,也才有了根本意義的不同。





東陽堂(1918)、小宮山書店(1939)、悠久堂(1915) |三家書店創始店主皆由一誠堂出身


直至今日,許多神保町古書店仍在門口加註「古書購入」的招牌,稀鬆平常的四個大字,實則代表著能公允識書的本事與自信;即使前來賣書的顧客根本不懂,在通過古書店店員驗證之前,沒人能斷定某本舊書毫無未來性。

透過古書店,人們出脫的書籍在浩瀚綿長的文化史中座落定位,每本書籍的收購終價,緊密掛勾著古書店員的學養見地,可能是私心讚嘆,也或是無以為奇。

輾轉流傳,價值重來的買賣進出,似是古書店員另一種形式的「再創作」歷程,看似不著痕跡,實則有憑有據。

經營這樣一家專業本位的古書店,以知識為資本,起手無回,拍定落價,想起來真的很是帥氣。



書泉GRANDE(1948)、十字屋|很難想像這兩家書店的店主與一誠堂同為兄弟 ‧ 書泉有許多鐵道、軍事、遊戲、偶像叢書〈樓層越高越有趣〉‧ 十字屋規模較小,主要銷售新書,頗有沒落之感


即將打烊的矢口書店|與一誠堂同期於1918年創立 ‧ 展售許多昭和時期電影雜誌及海報



八木書店|1934年創立 ‧ 此前創辦人八木敏夫跟隨一誠堂店主學習,建立古書通訊錄業務,櫥窗展示著夏日漱石手稿 ‧ 幾乎以日本文學書籍為大宗,也出版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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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說「怎麼樣,我試試依照順序說出從三省堂開始到九段的古書店名吧?開始囉。第一間應該是大屋書房,然後是東書店吧。接著是東陽堂、玉英堂……」

我打斷了他:「不,這中間還有三間左右。」中尉繼續往下念。「沒錯,接著是文川、村山、悠久堂,還有一誠堂分店,轉角是島崎、小宮山。」

聽到他真的開始說,我很驚訝。中尉的記憶雖然有點不清晰,但他還是竭力回想著直到九段下的店名。……他笑得很開心。我們輪流說著書店名,忘記將校與小兵的階級之分,彼此很久沒能這樣大聲笑了。
—神保町書肆街考






〔之三、再走過一次神保町,再讀一次那些書〕

昭和十八年(1943)起,日軍在太平洋戰爭中節節敗退,適齡男子陸續受到徵召入伍,神保町的店主與店員也不例外,多數店家只能停業,古書市場交易驟歇。

《神保町書肆街考》提及這段時期的一件軼事,主角是命運原似毫無交集的小兵一位,以及中尉一名,地點在山口縣岩國基地勤務小屋裡,距離神保町千里之遙。

昭和十九年,戰況吃緊,小兵藤井與飛行中尉〈名未詳〉相識於寒夜裡的勤務小屋,兩人從出身聊起,中尉一發現小兵是神田人,難掩欣喜,一連串的話題,於是圍繞著神保町漸漸開啟。

中尉先是小心翼翼拉出記憶中的微小細節,從神保町的街景到專門店的專營書種,以問答試探小兵底細,之後在一連串的驚呼、讚嘆中,兩人才認證彼此同樣愛書無誤,升起惺惺相惜之情。

三次夜班輪值後,由於任務變動,中尉所屬的海軍航空隊即將從岩國基地移動,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小屋裡。

兩人都意識到該是告別的時刻,像是交代什麼似地,中尉向小兵重述那些關於神保町的點滴,而那些點滴又是如何濃縮了他全部的青春。

中尉也坦言,幾次以來的相談甚歡,他才憶起了那個久違的自己,大學念到一半便去從軍,那些堆在房間裡的書,從神保町收集來的書,現在的他多麼希望再讀一次……。

隔天同基地一百八十名士兵整隊準備移動,只有藤井一人被點名留在岩國基地待命,後來又輾轉調到大阪兵團。

一如預想,中尉再也沒了音訊,原來他當時從岩國基地移動的目的,是為了沖繩之戰,當時海軍組織的神風特攻隊,被賦予直駛戰機撞擊艦船的任務,那年,中尉才二十四歲。

事後藤井相信,中尉赴死前向上司要求了唯一的心願,讓他得以調到大阪,逃過激烈交戰的命運,一路平安直至終戰結束。

昭和二十年(1945),藤井回到東京,在吉祥寺車站附近開了「藤井書店」,直至現在還在營業。



寒夜裡大雪無聲下著,屋內煤燈照亮的是兩張年輕的臉孔。「這裡我很熟喔!」我想像中尉這樣對小兵說著,古書店名接龍遊戲裡,他倆一間間踏足神遊,從一段到九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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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累了,可以到 Tea House Takano 歇腳,有道地的錫蘭紅茶可以享用,大桌面適合盤點一下戰利品
感謝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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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愛德奧捷旅遊 的頭像
就愛德奧捷旅遊
#2
舊 2021-03-14, 06:01
謝謝妳寫的神保町
多年前逛神保町,印象中那車站附近有個教會
那建築物很吸引我,很美的教會建築
感謝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