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客棧自助旅行論壇
發文 註冊 登入
遊記

『旅記:世界裂痕處等你』/野性之華 下

20 1732
nero黃恭敏 的頭像
nero黃恭敏
#1
舊 2021-04-16, 20:18



 在東京歌舞伎町深處的某條小巷轉角的一鋪店面前,大學生的我曾見過一次我至死難忘的眼神。

 越接近町深處,有所求的人越多。一名黑人伸手攔下我,要我爬上一旁小巷裡的樓梯到他的俱樂部裡玩玩,我漠然的裝作聽不懂拒絕了。

 即將過馬路時,回頭的我望見一名不知所措的女學生被同一名黑人攔下,便停下腳步,靜靜的候她脫身。

 等到女學生終於能夠回絕並踉蹌的來到我身旁等紅燈時,我轉過頭來問她是否沒事。

 陌生的眼神投向我,女學生以為我又是一個想拉她去俱樂部工作或搭訕的人,眼眸裡困惑的漣漪頓時收歛、凋成一種畏怯與已知的眼神。

 她低下頭,快步過了綠燈亮起的斑馬線。

 我目送她走了一段路,在一條幽暗、看不到天空的小巷前和她分頭。走進小巷,我以為沒有路了,一轉頭,又是一片光明。

 人類林立的招牌明亮中遍開了植於夢想之上的透明花朵,被多少雙皮鞋踩過也不為所動。我踏著淺淺的步伐跨過一道又一道笑聲與未乾的泥沙,宛如步行在小時候去過的一座庭園裡。

 比想像還寫實的山與水使我睜大了未知的雙眼,彷彿第一次在動物園見到本來徘徊在雪花深埋之地的白熊。

 雕刻捏塑出來的偶然間,困惑目光翩翩的橫越了小溪,停留在水盡處一朵真的花上。

 那朵花插在她又圓又薄的眸子裡,彷彿將死,彷彿盛開的眼神。主人是一名穿著女僕裝的少女。

 小巷轉角店鋪前,她望向我之後,我望向她。我從她的眼神看見了呼吸的渴望,那粒陌生的種子在短短片刻之間綻裂,吸盡了她面部及靈魂附近所有的氧氣,彷彿請求些什麼,又像在對抗些什麼。

 她想遠遠的逃離。

 然後我把目光撇開,那朵不知名的花就此枯了。

 枯花在我的心上割出了深刻的傷痕,我無能為力。心慌意亂的我不假思索的走到了小巷盡頭,轉進了街角處的一間夜店。

 那是間很奇特的夜店,比倫敦的夜店小的多。入口階梯非常狹隘,一次幾乎只能進出一個人。爬了幾十級,我來到了一扇半掩並透著藍光的門前。

 給守門人看過護照,推開門,我的眼前豁然開朗:小小的舞台上藍色的燈光像是某種噴泉噴發,入口附近幾名舉著酒杯正在談話的男女頓時注意到我。我穿過男男女女,到吧檯點了酒。

 不需推開一群又一群交纏的肉體,使我的心至少冷卻了些。我靠在吧檯喝酒,望著為數不多的顧客們或舞動,或談話。黑暗光影間人影在我眼裡彷彿蝴蝶與鳥,翩翩起舞。

 光影之間,一名少年在朋友們的鼓勵下不懷好意的朝孤身一人的我走來,我能感覺他對我意有所圖。

 我不說話時自然而然會流露出一種冷漠且陰柔的氣質,因此有時會被男人誤認為同性戀,使我蠻困擾。

 少年向我湊過來,我裝出不耐煩的樣子聽聽他要說些什麼。

 「彼女リンゴジュースをおごってくんない…」

 他對我說,我用英語表示我沒聽清楚。

 「She wants apple juice.」

 他笑笑的在我耳旁耳語,然後指著不遠處正朝我們這望的一名女孩。

 「Ok.」我答道。

 「Wait.」

 他對我說,然後又走回朋友群身邊,和那名要我買蘋果汁的女生說了些什麼,那名女生想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於是他又朝我走了回來。

 「Sorry, no foreigner.」

 他對我說。

 「わかった。」

 我回答,然後對他們一笑,把酒瓶放回吧檯,轉身離開夜店。

 還沒開始便已結束,我心裡很不是滋味,然而那天晚上會孤身去到歌舞伎町其實並不是為了求歡,而是為了寫實一齣劇本的靈感。我以生命寫作,因此厭惡以手去捏塑虛幻之花,即使是將現實轉化為具有幻想本質的故事也是。那齣劇本寫的是一名留學海外的台灣青年與一名來自歐洲的妓女在台北的一連串遭遇。我自己就是留學海外的台灣青年,只差對妓院的理解。

 街邊到處有拿著裸女照片招攬生意的皮條客,我隨便和一個面相看似和善的胖子皮條客對上眼,他馬上便以拔山倒樹之勢朝我走來。

 「いい女の子いますよ!」

 他對我說,滑動手機上裸女的照片給我瀏覽,我點了點頭。

 「兄弟,找樂子?」

 他突然用中文對我說。

 「你會說中文?」

 「當然會!來,這邊請!」

 跟著他的腳步,我們來到了某棟公寓的一樓大廳電梯處。從外觀看起來,這棟建築就像尋常陰鬱的現代大樓,也許裡頭還真住了些一般住戶。

 皮條客要我稍等,用日語撥了通電話。

 「是的,是的,有客人。」

 「是外國人──但是是台灣人……可以吧?」
 皮條客的臉上露出微笑,我知道我得到允可了。我們走進大樓。

 等待電梯來時,我從皮條客口中得知,他是中國來的,名字叫佐藤。

 「你在日本定居嗎?」

 一下子沒會過意來的我隨口問道。

 「對,對。」

 佐藤不停點頭。

 出了電梯,我們來到一扇玻璃門前。推開玻璃門,一座假山噴泉造景映入眼裡。佐藤向櫃檯處的公關男子打了聲招呼,公關男子朝我打量了一下,然後示意讓一旁的少年公關去叫小姐。

 四名打扮新潮卻並不暴露的小姐在門邊一字排開,一齊望著我。我和她們一一眼神交會,怯弱、幼小、成熟,她們想要呈現的形象在她們的眼神裡流動成一道阻絕外人的膜,其中一名擁有著驕傲、厭倦眼神、年紀大約和我相當的女子頗為吸引我,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打破自己的原則,也不能一晚裝作視而不見,閉上眼享受歡娛,於是我搖了搖頭。

 見狀,公關男子不以為意的讓小姐進去,然後開門送我離開。但失望的佐藤一路隨我到了樓下,不停鼓吹我再去下一間。不想再耽擱他的時間,我拒絕了。

 「你不能這樣,兄弟。」

 「不好意思,今天突然沒有興致。」

 「玩玩多好,還有另外一間女孩兒更漂亮…」

 「對不起啊,我不想再打擾你做生意了。」

 「我今天晚上就做你這一樁生意,兄弟。」

 佐藤一路跟隨著我,我們輾轉來到了一處陰暗的小巷時,佐藤臉色一變,一把拉住了我。

 我甩開了他。「你幹嘛啊?」

 驚訝了一瞬,佐藤馬上又恢復了和善的面孔。「哎呀,兄弟,你這樣我裡外不是人,我們每天都要給老大繳錢,沒做成你這樁生意我回去會被打,你可不能這樣,一起去玩吧?」

 「我今天實在不想玩。」我想了一想。「不然我付你一半當作跑腿費吧。」

 佐藤並不同意我付一半的提議,堅持要我付全額。我們於是在巷子裡越說越僵。

 「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這條街上都是我們的人馬,你今天不付錢,就走不出這條街。」

 我大可付錢了事,但佐藤這麼一說,我討厭被脅逼的倔強脾氣頓時發作。

 想起自己不願為虎作倀,我一甩頭便走。

 走沒幾步,佐藤從後方抓住了我,我想要反擊,一名男子從轉角衝出來用膝蓋給了我肚子一記重擊──

 沒能閃開的我頓時倒地,

 不知哪來的三名男子迅速把我拖進了路旁某棟建築裡──
 走沒幾步,佐藤從後方抓住了我,我想要反擊,一名男子從轉角衝出來用膝蓋給了我肚子一記重擊──

 沒能閃開的我頓時倒地,

 不知哪來的三名男子迅速把我拖進了路旁某棟建築裡──

 「Help!」

 天旋地轉與被圍歐的劇痛之間,我勉強察覺自己是在某個樓梯口──

 佐藤正要把門關上,

 我死命的掙扎嘶吼,

 像是野獸,不願讓他們如願把我拖進地下室……

 「你們要錢是不是?你們就是要鈔票對不對!」

 ──不知多少雙手壓住我……

 ──胸腔被踩了

 ──模糊了的眼角處被關上的門

 「干啥?」

 ──突然被某人撞開…

 「喂!」

 ──脊椎與下腹劇痛──

 ──一群黑人衝進門,

 ──包圍了我,

 ──中國人掄起拳頭──

 ──被黑人架開了。

 ──被放開了,

 我勉強爬起身來。

 兩派人馬對峙,

 一名看似黑人老大的男子走了進來。

 「Tell me what happened.」

 過了幾秒,黑人老大朝我問道。佐藤咬牙切齒的瞪著我,但在黑人老大的威壓下似乎不敢輕舉妄動。

 我喘了口氣,告訴他我想找點樂子,但沒找到喜歡的女孩,所以打消念頭,於是被圍歐。

 「I see.」身形魁梧的黑人老大以教育後輩的口吻對我說。「This is Shinjuku, so don’t waste anybody’s time. Now, howmuch money do you have on you?」(這裡是新宿,所以別浪費任何人的時間。你身上現在有多少現金?)

 我把皮包裡的六千日圓拿了出來,黑人老大把六千日圓交給了佐藤,然後向他雙手合十。佐藤瞪了我一眼,這比我原本要付的一半來的少,但在老大人馬包圍下已成定局。
原文載於: 背包客棧自助旅行論壇 https://www.backpackers.com.tw/forum/showthread.php?t=10460336

 這一切發生的真的很快,我還沒來的及反抗就已渡過了鬼門關。我想應是我被拖進樓梯口前喊的那聲「help」引來了黑人幫派的注意,或許是某種道義感,又或是為了在地盤樹立威望,加上佐藤等人看起來只是小角色,黑人老大決定插手,碰巧救了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異鄉小子一命。

 佐藤和其它中國小弟走人了。

 「Now walk with me, so they know you are under my protection.」(現在,陪我在這條街上走一下,這樣所有人就會知道你在我的保護下。)

 黑人老大對我說,我點點頭,和黑人老大在歌舞伎町的街頭散起了步。黑人小弟們見沒事了,便各自散去回歸崗位。

 「Thank you.」

 走了一小段路,我才終於寧定心神,向黑人老大道謝。

 「No problem.」黑人老大對我說。

 一切那麼不真實,我甚至忘了要害怕,也忘了自己還身處在黑道的地盤上,今晚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還是個未知數。

 「So, where are you from?」

 我竟然微笑著問了黑人老大這問題。想著的是:眼前的人救了我,應該找個話題來和他聊天。

 「Huh?」黑人老大有點驚訝的望著我。「Me? Nigeria.」

 「That’s nice.」

 我下意識的回答了這句話,幸好我沒有說些什麼會激怒別人的話。

 我們在街角某間店發亮的招牌旁站了一會兒,一隊拿著警棍、吹哨的日本警察突然出現在街尾,朝我們這奔來。

 神情緊張的警察們沿途趕走了幾個看似小混混的人,卻無視我們的從我們身邊經過,往我們來的方向前進。

 「Should I follow the polices and leave?」(我是不是應該跟著警察離開?)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天真的問黑人老大。

 「No, polices are bad. Just stay with me.」(不,警察很壞,待在我身邊就好。)

 黑人老大回答我。

 事後回想,那些警察可能是要來救我的。是目睹了我被拖走的普通民眾報了警?不過若是真等到警察找到我,恐怕已經來不及了吧。

 警察們當然曉得這裡是黑道的地盤,也默許這樣的存在,會來救我,很有可能是因為我是個尖叫「help」的外國人,而不只是這條街上的一份子。

 「Now you are safe. Leave this street, and never come back. Do youunderstand?」(現在你安全了。離開這條街,然後永遠都別再回來了,了解嗎?)

 警察離去不久,黑人老大告訴我。我向他誠懇的道謝,然後就在他的注視下往歌舞伎町的出口方向前進。

 才走一小段路,我就在某個十字路口被黑道打扮的一群日本青少年給攔住了。

 「What happened?」(發生了什麼事?)

 為首的少年微笑問我。他看起來並不是想向我問罪,而是想幫我。我猜他們目睹了我被中國人拖走,也目睹了黑人幫派救了我的那一幕。是想借由為我打抱不平來向中國幫派示威或和黑人幫爭地盤,就不得而知了。
原文載於: 背包客棧自助旅行論壇 https://www.backpackers.com.tw/forum/showthread.php?t=10460336

 「Doesn’t matter now.」(此時無關緊要。)

 當時我只是很簡單的回了一句,然後便繼續往前走。

 日本幫讓開了路,沒有攔我。於是我便往出口前進。

 誠實與真實的差別在於,現實是由謊言捏塑的。

 回旅館的電車上我抓著把手支撐自己,乘客們被濺在我白襯衫上的紅花嚇的退避三舍。幸運的是,佐藤們偏不往我的臉上招呼,使我至少沒有留下什麼明顯的傷痕。

 回到旅館後,我把白襯衫猛力脫下,塞進了垃圾桶。

 我的心中充滿了無能的憤怒。

 那條街裡還有多少佐藤與老大,這世上還有多少警察、電車乘客與那眼神厭世的女人的存在,誰也無從知曉,唯一正確的是我這樣的人的存在是不必要的。這世界以自己的規則在演一齣戲劇,許多人的生計也如藤蔓般附著在這九宮格的構圖上,寫實畫中那虛幻的花朵盡情綻放著,並不需要我這名異鄉人來多畫一筆。

 省略血跡的畫與忘卻本能的台詞,這是一齣喜劇呢?還是美麗悲劇?

 我這樣跌跌撞撞的人生到此為止。真的比戲劇還要虛幻。天真傷口裂開還不放下的我活了下來可說運氣不錯,也正因為如此,我感到不甘心,因為我沒能死去──也沒有成為英雄。

 我只是活著。

 活著或死去是一種罪惡嗎?

 所有人都是罪人,因此死去並不是罪惡吧。

 這種本能也是無罪的,當每個人都有罪,罪不須被結束。



 前往出口的路上我又回到了那名眼睛長花的女孩的所在,但她已不在那個街角。

 我再度經過她曾經所在的位置,冰寒的小巷空無一人,盡頭透入光芒的地方卻有一灘暗紅色水窪,好像梅花的血跡,又像某種靈魂的殘跡。

 再抬頭仰望,在徹骨的深淵之中,有朵花在此猛烈的綻放──

 虛無,空,真實,那瘦弱的肩膀……望著那笑容,我將永遠困惑下去。

 我想要誠實的面對世界,因此我把整幅畫毫無保留,也不上色的在此展了出來。染上的淤泥不也是一種盛開的必然嗎?

 那不必盛開了吧。

 「怎能一直迷惘下去呢?」

 「這是因為……世上有我想改變的錯誤,卻不存在必然的正確。」

 我的心跳聲……若我的心不再跳動,那我的呼吸將一片死寂,而我按下的快門與琴鍵就能更加動人。

 可是它一直如此穩定的跳動著,一直這樣跳下去。」

 宛如妳沉穩的話聲,野性的眼神。



 這篇德國、日本遊記「野性之華」,摘錄自我上個月剛出的新書《旅記:世界裂痕處 等你》,是真人真事。不是故事。

 我是Nero 黃恭敏,我是作家,也是背包客。高中畢業,我休學並背起背包踏上了獨自的旅途,我走過了半個世界,留下了、也失去了半個世界的回憶。年輕徬徨的真實旅途,我以隨身的紙筆記了下來。

 如今,我將這些失去了的回憶寫進了我的新書裡,這一篇徬徨真實的『野性之華』,與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你分享。



Nero 2021/4/16
此篇文章於 2021-04-17 14:51 被 小眼睛先生 編輯。
感謝 20
1732 次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