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y 15, 2008
淺談韓日斗拱 (補教講義版)
(本文謝絕加入書簽、部份引用或全文轉載,感恩!) 文字 / 書呆 前言 : 本篇的骨架是參考一篇短文 "建築小史：軒と組物",在 2007 年由 Chounamoul 先生以日文撰述.不敢掠美,特記於此. 骨架雖出於先生,但本篇無論內容與範例,尤其是韓國和中國部份,都已經重新梳理編排並且加以擴充.在這個題目上,幾年下來我多少也花了點心力,從學步到獨行,不敢老是依賴和延襲前人,總期待自己能及早擔當一面.當然,這篇文章還有太多漏誤與不足,漏誤是我的努力不夠,不足只能等待時間再精進. 原文是完全站在日本的觀點,言必稱 "我國".而我也是以"台灣國"的立足點,來觀看韓日中的傳統建築,雖然疏淺,但還是努力將韓日中並治於一爐.所以在名詞上,我並不願定於一尊,而是隨順各地習慣,剛開始看得人可能會很累.但多元不該只是口號,而是本來就該習慣一個事實 : 台灣是夾在韓日中與東南亞之間的一個島國,文化上的你來我往是必然也是必需的. 還有一點 : 欣賞韓日的傳統木造建築,跟欣賞台灣的傳統木作,是很不同的美感經驗.韓日側重在斗拱與空間結構,台灣則側重在細節的雕樑畫棟以及民俗中對美好未來的期待.雖然都受中國影響,最後發展卻大相逕庭.就像張愛玲和愛倫坡都用英文寫作,但沒有人搞混兩者. 接下來切入主題. 第一節 : 淺談斗拱 韓日的斗拱,基本上讓仍然承擔建築結構的重量.而裝飾性的斗拱,如台灣的 : 網目斗拱、如意斗拱,皆不在本文討論的範圍之內. 韓國有所謂的三分 (柱心包、多包系、翼工系 ),日本基本上也是分為三大樣 ( 和樣 、天竺樣、唐樣 ) ,不論是韓國 (柱心包 - 多包系 - 翼工系) 或是還是日本 (和樣 - 天竺樣 - 唐樣) ,其演進順序正好是跟年代先後配合,可以作為評斷"建築物時代"的依據,這一點一定要記住. (比如說 : 韓國的廟宇採用了翼工系,那就不太可能是高麗朝留下來的 ; 日本的建築採用了"天竺樣",那麼他的年紀通常比"唐樣"要大得多) 第二節 : 韓國三分與日本三樣 韓日的斗拱,內容有相似處但更多的不同處,請看下文比較. 1.
斗拱的名目繁多,隨朝代與地域而有改變.宋朝的 "營造法式" 稱為 "鋪作" ,清朝的 "工程做法則例" 稱為 "鬥科" ,日本稱為 "組物" ,韓國稱為 "枓栱",現在一般的通行的詞彙則是"斗拱". 日本 和樣 韓國 柱心包系 中國 計心造 (宋)
柱心包系中國的"計心造"斗拱,大約是從西周到唐宋一路發展至成熟而最終衰微 (大慨的說法).然而,東傳到韓國日本後,影響最深最長遠,而且現存實物仍然有保留,應該就屬"計心造"了.
甚麼是計心造?用文字說明的話 : 就是柱的上方加 "斗" ,"斗"上以"肘木/栱/華拱",向前方出跳.再以橫拱向兩側出跳,然後一層一層往上疊.文字說明很簡單但很抽象,看下圖就懂了.
"
(圖1)
計心造常常在斗拱的最上端,為了配合屋頂的結構,加入"尾垂木" (中國稱"昂"或"下昂",韓國稱牛舌), 詳細的內容請參考圖示 : 按此連結 ,對名詞跟結構的理解很有幫助 .
日本從傳入計心造開始,就成為日本木造建築的主流.後來隨時代有更多新的技法加入,但主流地位不曾動搖,只不過多了些細節變化 ; 韓國在13世紀之後,多包系以及翼工系最終成為主流,柱心包不再是最主要的手法; 中國在明清之後,木造建築又進入另一個時代,與唐宋已經相去甚遠,甚至明清的人看不懂宋代人寫的"營造法式",一直到梁思成出現,實地堪測中國現存實物,才對這本書加以釐清 ; 當計心造不再是中國與韓國的主角,唯獨在日本保留並發揚光大,日人稱計心造為 "和樣" ,實在當之無愧.
"(圖2 )
"出先" ( 華拱1 跳 )
"(圖3 )
典型的"二手先" ( 華拱2跳,打紅圈的地方是華拱 )
"(圖4 )
加入尾垂木的"三手先" (華拱2跳,第三跳以下昂代替,也就是日文中的"尾垂木" )
1-1
來看中國計心造 "雙抄雙下昂七鋪作" 的側面圖,由此來看計心造的變化 :
"(圖5 )
上圖右邊是外部空間,左邊是室內空間,"昂"是屋頂傾斜的方向.
再來看一個實例 : 福州華林寺大殿,長江以南現存最古老的木造建築物,也保留了非常經典的計心造,結構精美又極具代表性,可列入中國國寶. 斗拱是 : 雙抄三下昂 = 兩個華拱 + 三個下昂,請比較 廣州光孝寺大殿 ( 唐樣/多包系 ),這樣就可以看出"真昂"與"假昂"的差別了.
計心造和多包系/唐樣的區別,是一個關鍵,也是唐宋建築轉向明清的分水嶺,一定要分清楚.
2.
| 日本 | 天竺樣 、大佛樣 |
| 韓國 | 柱心包系 (第二樣式) |
| 中國 | 偷心造 (宋) 、插拱造 |
日本稱營造法式中的偷心造為天竺樣 、大佛樣.一般認為是兩宋時期,從中國福建傳到日本.事實上,直到今天,台灣廟宇主要負擔結構的斗拱,仍舊是偷心造.計心造在台灣很少見,台灣的主流是偷心造的天下.
但是,既然是中國福建傳來的,為甚麼會被認為是 "天竺樣" ? 這是之前學者較無法定論的問題.時到今天,在參考印度的木造建築會發現 : 不論是南印度Kelara,或是北印度喜馬拉雅山省份,甚至遠在尼泊爾,還有蒙兀兒帝國的亞格拉(Agra),紅堡中石仿木結構的建築,很大一部份都是偷心造,可見偷心造正是印度建築的主流之一. 天竺 - 福建之間的傳播已經無法可考,唯一可以確認的是 : 偷心造是兩地共享的人類文化遺產.
日本從12世紀末13世紀初,非常短暫的期間內,有幾座大型的寺廟建築採用了"天竺樣".最出名的就是東大寺的南大門,這也是"大佛樣"一詞的由來.
"(圖6 )
上圖中,計心造去除了兩邊的橫拱 (紅點) 就是偷心造 ,可能是這個緣故,韓國並沒有將"偷心造"獨立出來,一慨稱為"柱心包"
"(圖7 )
請看結構圖 : 日本奈良東大寺南大門的"六手先",請注意沒有兩側的翅膀 (橫拱)
請看奈良東大寺照片實例 :
"(圖8 )
前代未聞的"超級六手先",不但是日本建築史上空前,也是絕後.這是因為興建東大寺時,財源嚴重缺乏,不得不然的"苦肉計" (插拱造比較省料) .從此之後,純粋的天竺様架構,也逐漸的消失了.
"(圖9 )
請看日本奈良東大寺南大門正面照片
2-1
以下看韓國的例子 :
"(圖10 )
韓國安東鳳停寺極樂殿,韓國現存最古老的木造建築物.側面是很明確的插拱造 (偷心造,韓國人仍以柱心包稱呼),據說是韓國最完整保留的偷心造建築之一 (其它還有江陵客舍門) .
"(圖11 )
鳳停寺極樂殿正面插拱造特寫 (不要跟鳳停寺極樂殿搞混了,大雄殿是多包系)
3.
日本 | 唐樣 、禪宗樣 |
| 韓國 | 多包系 |
| 中國 | X 昂 X 跳 X 鋪作 |
北宋時代誕生(遼?),南宋末~元代開始盛行,並東傳到韓國、日本.
外觀看起來跟計心造很類似,但最大的差別是不再使用出跳的"華拱".華拱從原來的 "∟" 型變成一根長長的"－"型的長木條.
這樣作法可能原因之一是 : 節省工料.北宋之後,中原地區的建築木料已經逐漸開發殆盡,華拱出跳所需要的優質良木極度缺乏,成本上也節節高昇.在工法與物料的考量下,發展出新的工法形式.外觀雖類似計心造的模樣,但實際上已經相去甚遠.
尾垂木(下昂)也不再使用了,因為尾垂木(下昂)所需要的木料,一樣也需要極高的成本.雖然沒有尾垂木,但唐樣 (多包系) 的肘木 (華拱) 前端,通常都有"仮尾垂木" ,韓國人則稱"牛舌" ,成為唐樣(多包系) 最大的特色之一.
在日本,唐樣 、禪宗樣 (多包系) 僅限於禪宗寺廟,或融入和樣變成為 "折衷式",日本的主流仍是和樣 (計心造) ; 在韓國,多包系在14世紀之後躍居主流,不論宮殿的正殿 (昌德宮仁政殿、景福宮勤政殿),佛教寺廟的大雄殿或孔廟的大成殿,正殿的部份都大量使用多包系,成為韓國最重要的主流.
在中國,不論北方的山西或是南方的福建廣東,都有兩宋時代傳下來現存實例,下面介紹.
3-1
先介紹日本 :
"(圖12 )
打紅圈的地方就是"多包"與"計心造"最大的差別之一,那部份也是假昂.
"(圖13 )
這是日本鎌倉正福寺地蔵堂,與鎌倉円覚寺舎利殿同為唐樣的代表建築.因為唐樣容易誤認,所以放大一點的照片.到奈良欣賞天竺樣,到鎌倉則一定要欣賞唐樣,每個城市都有其觀賞的重點,如此才不會浪費一遊.
3-2
看完了日本,來看中國的例子,一處在廣東省廣州,一處在福建省福州.廣"州、"福"州"的這個"州"字,仍然留有漢唐"道州制"的遺風 (中國南方城市保持較多) ,所謂 "州 = 市" .韓國也仍然保有這樣的習慣,如 : 慶州、光州 . . .
"(圖14 )
"(圖15 )
請比較上兩張圖,廣州光孝寺大殿的第二跳開始,可以清楚的看出"假昂/假的下昂",假昂只有裝飾性,不具有結構上的意義.
圖14 中,第一跳看起來仍是傳統的計心,呈 "∟" 型,從第二跳開始,華拱呈現很明顯的 "－"字型.
"(圖15 )
廣州光孝寺大殿另一個角度
"(圖16 )
廣州光孝寺大殿再一個角度
直櫺窗或俗稱 "頭梳窗" ,是漢至唐宋千餘年間,中國最常用的窗形,在敦煌壁畫中也履見不鮮,直到明清才衰微.日本的法隆寺迴廊,韓國的佛國寺迴廊皆可見到.
日本稱 "連子窗",並常漆成綠色,成為一獨特特色 ; 韓國以"格窗"稱呼.
"(圖17 )
福州華林寺山門 (現代重修,斗拱仿禪宗樣).大殿是計心,是原件 ; 山門是多包,是重建,不可搞混.
3-3
接下來看韓國的例子 :
"(圖18 )
請看綠線的部份,多包系的"華拱",已經不是一個"∟" 型,而是變成一根長長的"－"型的長木條貫穿內外.韓國的建築,向外的部份演變成"牛舌".
在韓國,從朝鮮王朝一開始,多包系就成為主流.不論是宮殿或是佛教寺院,重要的建築物正面幾乎是多包系的斗拱.
朝鮮中後期開始,越來越脫離中國宋式,不但裝飾細節煩瑣,連外形也跟中日相去甚遠.比如說最具有韓國特色的構件 : 牛舌,最後發展出 : 單垂形 、單仰形、重仰形、三重仰、複合形 . . . 等等.
從此可以看出 : 韓國的多包系頗為複雜,而漫長 500 年的朝鮮王朝,自初期、中期到晚期與近代,各時期有不同的變化.先來看中期的神勒寺極樂寶殿,建於17~18 世紀間 :
"(圖19 )
"(圖20 )
正面看起來似乎還有點計心造的味道,不過,一切都是假的.
"(圖21 )
請比較韓國神勒寺極樂寶殿與廣州光孝寺大雄殿之間的異同.
神勒寺極樂寶殿在牛舌 (假下昂) 加入盛開蓮花、荷葉、含苞蓮花,實在是一絕,成為獨屬韓國的美麗樣式.
最後再看德壽宮大漢門,屬於後期的風格 (建於1907年),斗拱縟麗繁複而纖巧,幾乎看不有"∟" 出跳的樣子,跟下面介紹的"翼工系"更是難分難解,增加辨認的困難 (辨識的重點還是兩側的橫拱) .
"(圖22 )
照片是外側的牛舌 (仰舌型)
"(圖23 )
內側特寫.內側如同雲朵一般,非常特別,朝鮮中期之後的內側部份,跟日本中國是差別最大的構件,中日都沒有這樣的作法.
4.
日本 | - |
| 韓國 | 翼工系 |
| 中國 | - |
朝鮮中後期之後,發展出獨具韓國特色的斗拱 : 翼工,日本和中國都沒有.一般認為是柱心包 (或插拱),簡化而來.沒有華拱 (手先),單純只有像翅膀的"翼","翼工"就是"翼拱".一層就是初翼工或一翼工,兩層則是二翼工,三層是三翼工.
"多包系"用在正殿和重要建築,翼工則多用在規模較小或相對次要性建築上.即使等級上低於"多包",翼工仍然運用裝飾豐富的"丹青",給人輕快流暢的感受.因此,景福宮的慶會樓,採用的就是"翼工系"斗拱.
"(圖24 )
初翼工 (栱) ,向外的叫翼工 ,向內的是樑奉 (中國稱托木,或台灣常聽到的雀替)
"(圖25 )
二翼工 (栱) .還有翼工常常搭配雲工,雲工在韓國傳統建築中,是相當重要的一個觀賞重點.
"(圖26 )
景福宮慶會樓的二翼工結構圖,日文的"梁持送り",韓文正名是樑奉
"(圖27 )
景福宮慶會樓照片